浔阳城外,灾民安置区。
数日之后,运河之上,帆影如织。
先是悬挂着江南东路钦差行辕旗帜的粮船队破浪而来,紧接着,打着两浙路安抚使司旗号的漕运船队也满载物资抵达浔阳码头。
班朋兴与萧钦言承诺的援助,如同久旱后的甘霖,及时而至。
随着这批数量可观的粮食、药材、布匹以及部分搭建窝棚所需的木料、草席等物资陆续到位,欧阳旭手中能够调配的资源顿时宽裕了许多。
他立刻与知府陈景元、属官南书瀚等人重新规划,扩大了施粥的范围,增加了粥棚的数量。
那原本只能勉强维持“插筷不倒”的稀粥,终于可以煮得更加稠厚,甚至偶尔能在粥里见到些许碎米之外的杂粮豆类,这对于饥饿已久的灾民而言,已是天大的慰藉。
更重要的是,有了相对充足的物资保障,欧阳旭得以推行更完善的救助措施。
他在三个主要的安置区内,分别设立了临时的医棚。
由随船而来的郎中和本地征募的医者共同坐镇,处理灾民中常见的腹泻、风寒、外伤以及因潮湿和环境拥挤可能引发的疥疮等皮肤病,严防疫病流行。
同时,他也开始有计划地发放御寒的衣物和搭建更稳固窝棚的材料,以应对即将到来的更深秋意。
源源不断的物资,稳定了人心,也吸引了更多流落在外的灾民前来。
欧阳旭接纳并安置他们,依旧沿用分区管理、以工代赈的策略,将新到的青壮劳力编入疏浚河道、清理废墟、平整土地的队伍中,使得灾后重建工作得以更高效地推进。
被洪水浸泡过的土地上,虽然依旧泥泞,但希望的种子似乎正在萌芽。
灾民们捧着终于能照见人影的厚粥,穿着干燥的衣物,看着家人得到医治,参与劳作后还能换取些许微薄的报酬或额外的口粮,无不感激涕零。
他们不知道遥远的朝堂争斗,只认眼前实实在在的恩惠。
每当欧阳旭或者陈景元巡视灾区时,所到之处,常常响起一片发自肺腑的感恩之声:
“青天大老爷!是欧阳青天和陈知府救了咱们的命啊!”
“多谢欧阳御史!多谢班钦差、萧相公!你们都是活菩萨!”
“这粥……这粥是实的!孩子他娘,快吃,吃了就有力气了!”
“御史老爷,等水退了,俺们回去,一定给您立长生牌位!”
听着这些淳朴而真挚的话语,看着灾情逐步得到控制,秩序日趋稳定,欧阳旭虽然身心依旧疲惫,但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充实与坚定。
欧阳旭知道,这场与天灾、也与自己的较量,他初步赢得了民心,也为自己践行“为国为民”的信念,迈出了坚实的一步。
与此同时,浔阳知府陈景元正在府衙偏厅处理积压公文,一名书吏捧着一份刚刚送达、盖着安抚使司和常平使司联合大印的公文,面色惶恐地呈了上来。
陈景元展开一看,眉头先是下意识地拧紧,随即又缓缓舒展开来,甚至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公文措辞极其严厉,以“目无上官、擅权妄为、私开官仓、扰乱法度”等罪名,对他进行了严厉的申饬与指责。
并明确表示,安抚使周世宏与常平使李文翰将联名上书朝廷,追究其“渎职、违制”之罪,末尾那句“着尔静待朝廷追责,勿谓言之不预也!”更是充满了威胁的意味。
若在以往,接到这般来自顶头上司的斥责公文,陈景元必定会心惊胆战,寝食难安。
但此刻,他心中却异常平静,甚至涌起一股荒谬之感。
他将公文随手丢在案几一角,仿佛那只是一张无关紧要的废纸。
既然那日已在堤岸上,亲眼目睹了灾民的惨状,下定了决心要与欧阳旭共同承担,他便早已将自身的仕途乃至安危置之度外。
周、李二人此刻的咆哮与威胁,在他听来,不过是困兽犹斗的无能狂怒,显得既可笑又可悲。
他继续埋首于安排灾后防疫与重建的文书工作中,对那份公文再无多看一眼。
然而,陈景元可以不在乎,府衙内的其他一些官吏却无法像他这般淡定。
他们深知私自开仓的严重性,生怕被牵连,担上协同违制的罪名。
其中一名通判思虑再三,终究是心中难安,悄悄地将此事捅到了正在城外灾区忙碌的欧阳旭那里。
欧阳旭闻听此事,先是颇为惊讶。
他没想到陈景元接到如此严厉的申饬,竟能一声不吭,独自默默承受,未曾向他透露半分,这份担当与沉静,令他动容。
随即,一股难以抑制的愤慨涌上心头。
周世宏、李文翰二人,面对灾情畏缩不前,尸位素餐,如今见救灾稍有成效,非但不思己过,反而对真正做事之人横加指责,企图以此掩盖自身的失职与无能,其行径可谓卑劣。
他当即放下手中事务,命人寻来陈景元。
在临时搭建的办公棚内,欧阳旭目光锐利,直接开口询问:
“陈知府,我听闻安抚使司与常平使司联合行文,申饬你私自开仓之事,可有此事?”
陈景元见欧阳旭已知晓,便也不再隐瞒,坦然承认,语气平静无波:
“欧阳御史,确有此事,周安抚与李常平指责下官擅权违制,声称要上奏朝廷追究下官之罪。”
见他如此轻描淡写,欧阳旭心中敬意更甚,他凝视着陈景元,声音沉稳而有力:
“陈知府,危难之际,方见忠良,你为救万民于水火,不惜自身前程,此等担当,欧阳旭佩服!”
“你放心,此事皆因我而起,开仓之议,虽由你执行,却是我欧阳旭一力推动!”
“所有责任与风险,我与你一同承担!断不会让你独面对周、李二人的攻讦与朝廷的质询!”
陈景元闻言,心中一股暖流淌过,连日来的疲惫与隐隐的压力仿佛在这一刻消散了大半。
深深一揖:“能得欧阳御史此言,在下……纵受责罚,亦无憾矣!”
欧阳旭扶起他,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的光芒:
“光是你我知晓还不够,周世宏、李文翰既然敢做,就要让他们知道,何为民心向背!陈知府,随我来!”
说罢,欧阳旭拉着有些错愕的陈景元,径直来到了灾民聚集最多、人声最为鼎沸的主粥棚附近的高地上。
欧阳旭示意随从鸣锣召集众人,待越来越多的灾民围拢过来,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时,他深吸一口气,将手中那份来自洪州的申饬公文高高举起,运足中气,朗声将公文的主要内容。
尤其是周世宏、李文翰如何严厉指责陈景元“私开粮仓、罪无可恕”的部分,一字一句,清晰地宣读了出来。
起初,人群有些茫然,但随着欧阳旭的宣读,灾民们的脸色渐渐变了。
当听到周世宏、李文翰不仅不开仓救人,反而要追究打开粮仓救他们性命的陈知府的罪责时,积压已久的悲愤、感激与对不公的怒火,如同火山般爆发了!
“什么?!陈知府开仓救了我们,还有罪了?”
“天杀的周世宏、李文翰!他们是想眼睁睁看着我们饿死啊!”
“没有陈知府开仓,我一家老小早就饿死在路边的沟渠里了!”
“陈知府是好人,是好官,谁要治陈知府的罪,我们先不答应!”
“那两个狗官,自己躲在洪州城里享福,不管我们死活,还敢来害陈知府,他们才是真正的奸臣,小人!”
“欧阳大人,您可是御史啊,您要为我们做主,为陈知府做主啊!”
“对,欧阳御史,求您上书朝廷,弹劾那两个自私自利、草菅人命的狗官!”
“求欧阳御史、陈知府为我们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