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安民救灾的欧阳旭,于临时搭建的赈灾棚内,见到了那名风尘仆仆的信使,并拿到了那封封口严密的匿名信。
他屏退左右,就着摇曳的油灯展开细读。
信中虽未署名,但措辞严谨,清晰地点明了安抚使周世宏和常平使李文翰二人曾秘密私会,并警示他,此二人很可能会针对他这个‘多管闲事’的巡察御史有所动作,让他务必做好心理准备。
欧阳旭看完信后,眼神微闪,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粗糙的木桌。
他心中迅速盘算起来,猜测起这个在暗处给他写匿名信的人究竟是谁。
此人竟然能够如此清楚地掌握安抚使周世宏和常平使李文翰秘密私会的动向,甚至能推断出会谈内容指向自己,其身份绝不简单。
要么是官职不小,能够接触到路一级核心圈层的人物,要么,就是安插在周世宏或李文翰身边的亲近心腹。
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欧阳旭首先猜测的就是转运使王明远。
毕竟,江南西路三大主官里,安抚使周世宏和常平使李文翰已然勾结,唯独这位执掌一路财赋的转运使王明远没有参与此次密谋私会,其立场和动机都显得合情合理。
至于会不会是周世宏或李文翰身边的亲信反水?欧阳旭轻轻摇头,觉得可能性微乎其微。
那些心腹皆是利益捆绑极深之人,没理由在此刻冒险背刺主官,更不会将政治希望寄托在他这个只是路过巡察、根基未稳的御史身上。
思绪如电光石火般掠过,欧阳旭沉吟片刻,心中已基本可以断定,这个写匿名信示警之人,九成便是那位素未谋面的转运使王明远。
“看来,”欧阳旭心中暗忖,“这位转运使王明远和安抚使周世宏、常平使李文翰二人并非铁板一块,甚至可能积怨已深,互不对付。
那么,自己是否可以利用他们之间的这层矛盾,来做点什么呢?或许,这是一个打破僵局的契机……”
正思索之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忠心属官南书瀚带着一身泥泞,脸色疲惫而忧戚地来到他面前,也顾不得擦拭额角的汗水,便急切地通禀:
“大人,情况不妙!您此前多方筹集来的粮食,已经快耗空了,粥棚那边,怕是……怕是明日就要难以为继了。”
欧阳旭闻言,猛地从深思中惊醒,脸上浮现惊愕之色:
“怎么会这么快就消耗完了?我记得前几日清点,尚能支撑一段时日。”
南书瀚重重地点了下头,语气沉重:
“是的,大人,消耗速度远超预估,最主要的原因是,自从大人您在此地开设粥棚,发放粮食和些许御寒衣物的消息传开后,四面八方、源源不断的灾民都在向咱们这里涌来。”
“人数每日都在激增,原本还只有一两千人,现在已经快上万人了,再多的粮食也经不起这般消耗啊。”
“依属下看,现有的存粮,最多……最多还能勉强支撑两三日。”
欧阳旭一听,眉头立刻紧锁起来,心猛地一沉。
他想起之前与知府陈景元密谈时,陈景元就曾预言过此种情况,即便强行打开了浔阳府的粮仓,也只会吸引更多灾民聚集,根本无法解决根本问题,反而可能因粮食短缺引发更大的骚乱。
如今看来,陈景元所言,竟一语成谶。
沉思了一会,欧阳旭明白形势逼人,容不得他再犹豫。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焦灼,当即做出了一番清晰而艰难的指示,语气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南书瀚,传本官指令:其一,自明日起,所有粥棚统一施粥标准,由现在的‘浓粥’改为‘稀粥’,务必做到‘插筷不倒,遇风半凝’,但绝不可清澈见底,需保证最低活命之需。”
“其二,严格核实现有登记在册的灾民人数,老弱妇孺优先,精壮者若愿参与清淤、搭建窝棚等劳作,可酌情多予半勺,以示激励,也减缓其体力消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