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悄然浮现于心头,随即又被他强行压下,只是目光依旧不自觉地在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上停留了片刻,直到它消失在江南迷离的雨幕深处,才缓缓收回。
就在顾千帆望着欧阳旭马车远去的方向暗自出神之际,杨知远走上前来,客气地询问道:
“顾指挥,可要一同回城?”
顾千帆蓦地回过神来,目光落在杨知远身上,一个疑问几乎要脱口而出。
那幅欧阳旭从杨知远手中取走的赝品《夜宴图》,究竟源自何处?这背后是否还隐藏着更为深邃的秘密?
然而,这个念头刚起,欧阳旭那诚恳真挚的劝谏声便在脑海中清晰地回响起来:
“…《夜宴图》背后无非是清流与后党的倾轧争斗,顾兄实在不宜再深陷其中……”
是啊,自己身为皇城司指挥使,首要之责是效忠官家、维护皇城安稳,何必一直执着于一幅画作,卷入朝堂派系的漩涡之中?
想到这里,顾千帆将那已到唇边的问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那张惯常冷峻如霜的面容上,难得地挤出了一丝近乎客套的笑意,对杨知远道:
“杨运判先行一步吧,顾某还有些许公务需处理,暂不返城。”
杨知远已知晓顾千帆是即将回京拜相的萧钦言之子,态度自是格外恭敬有加,见顾千帆无意同行,也不强求,再次拱手客气一句,便带着随从先行离开了。
目送杨知远离去,顾千帆独自在细雨中又驻足片刻,任由纷乱的思绪在雨丝中渐渐沉淀、归于平静,这才翻身上马,策马返回杭州城内。
…
安抚使司衙门后堂,萧钦言正伏案批阅公文,眉宇间带着一丝运筹帷幄的疲惫与锐利之气。
听得脚步声,他抬起头来,见是顾千帆进来,立刻放下了手中的笔,脸上瞬间堆满了近乎殷切的笑容,挥手屏退了左右侍从。
“千帆,你来了。”萧钦言笑呵呵地走近,语气温和得近乎小心翼翼,“那个巡察御史欧阳旭,已经离开杭州了?”
顾千帆面无表情,只是微微颔首,从鼻腔里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嗯。”
算是对萧钦言的回答。
对于顾千帆这般冷淡的态度,萧钦言似乎早已习惯成自然,脸上不见丝毫愠色,反而笑容更盛,伸手指了指旁边的座椅:
“来来,快坐下说话。”
这一次,顾千帆倒没有拒绝,依言在旁边的梨花木凳上坐下。
只是脊背挺得笔直如松,眼神落在空处,依旧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模样,仿佛坐在对面的不是他的生身父亲,而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路人而已。
萧钦言也在主位坐下,斟酌着语气,试探地问道:
“千帆,你…准备何时动身回京?”
顾千帆这才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如水,波澜不惊:
“待你与博朔之间的博弈有了结果,此间事了,我自会回京向雷司尊及官家复命。”
“哈哈,这个好说!”萧钦言闻言,朗声一笑,显得胸有成竹,成竹在胸之态尽显。
“博朔此番已是强弩之末,至多再有半月,必叫他挪窝。”
“欧阳旭此次查获的证据确凿无疑,力道十足,宗琛落马,顺藤摸瓜之下,博朔只要与宗琛有所牵连,便绝难置身事外,独善其身!”
“说起来,这位欧阳御史,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胆识谋略,洞察先机,出手精准,真是后生可畏,难得的人才啊!”
话语之中,对欧阳旭的赞赏几乎毫不掩饰,溢于言表。
听着萧钦言如此盛赞欧阳旭,顾千帆心中莫名地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如微风拂过湖面,泛起层层涟漪。
他与欧阳旭年岁相仿,虽不喜萧钦言,但听到父亲如此推崇另一个同龄人,心底那份属于年轻人的好胜与比较之心,难免被悄然触动,脸色不由得又冷了几分,如寒冰覆面。
然而,顾千帆并不知道,他这细微的情绪变化,丝毫未逃过萧钦言那双洞察人心的慧眼。
老奸巨猾的萧钦言,正是故意如此盛赞欧阳旭,以此来观察儿子的反应,窥探其内心所想。
见顾千帆脸色更沉,萧钦言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了然于胸的弧度,如老狐窥见猎物。
萧钦言紧紧凝视着顾千帆,话锋突然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不以为然的讥诮,如利刃出鞘,寒光闪闪:
“不过嘛……此子虽有能力,却终究是年轻气盛,行事不乏欠妥之处,听闻他竟执意要娶那个钱塘茶肆的归良贱籍女子为正妻?”
“此举不仅自毁前程,更是将高鹄得罪至死,殊为不智,实乃自掘坟墓之举!”
“高家何等门第?可是皇亲国戚,他日若在朝中,高鹄和高贵妃岂能与他甘休?”
“为了一个女子,断送大好仕途靠山,实非明智之举,乃是因小失大之愚。”
“再者,他如此旗帜鲜明地站在清流一边,与齐牧等人走得近,这未来的路,怕是也走不太顺遂,恐将举步维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