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长安,闷热难当。太极宫内,虽有冰块降温,但弥漫在朝会之上的凝重气氛,却比暑气更让人窒息。
八百里加急军报是在凌晨送至尚书省的,如同一声惊雷,炸响了永徽元年看似平静的湖面。西突厥阿史那贺鲁部落,联合部分西域小国,悍然寇边,兵锋直指庭州。军报上“烽燧连日,守军伤亡惨重,请求朝廷速发援兵”的字眼,像重锤般敲在李治和满朝文武的心头。
朝会之上,争论立刻爆发。
以长孙无忌为首的老成持重派,主张谨慎。理由很充分:先帝新丧,国帑不丰,新帝登基未久,威望未立,不宜大动干戈。应以固守为主,遣使斥责,辅以安抚分化之策,待准备充分后再图反击。
“陛下,用兵之道,国之大事,死生之地,不可不察也。”长孙无忌声音沉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贺鲁虽狂,然其部众未必齐心。若我大军轻出,粮草转运艰难,西域地形复杂,恐堕其诡计。不若命安西都护府谨守要隘,同时遣能言善辩者入西域,离间其盟,待其内乱,可不战而屈人之兵。”
部分将领,尤其是曾在西域戍守过的武将,则力主速战。“太尉此言差矣!贺鲁此番来势汹汹,若朝廷示弱,西域诸国必生异心,届时烽火连天,恐安西之地不复为大唐所有!当以雷霆之击,显天朝威严,方可震慑宵小!”
双方各执一词,争论不休。端坐于龙椅上的李治,手心微微出汗。这是他登基以来面临的第一次重大军事危机。他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班列中那位看似闭目养神的紫袍官员——辅国大将军陈昂。然而,陈昂眼观鼻,鼻观心,仿佛置身事外。
就在李治心中焦急之时,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出自一直沉默的国师袁天罡。
“陛下,诸位同僚。”袁天罡出列,声音不高,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然,天象示警,紫微垣旁有赤气侵扰,主西方兵戈大起,恐非小患。臣夜观星象,见将星晦暗,若此时贸然遣大将远征,恐于军不利。”
他这番话,玄之又玄,却恰好击中了文官们厌战的心理和武将们对未知的些许畏惧。连主张出兵的将领,听到“将星晦暗”四个字,气势也不由得一窒。袁天罡的钦天监正身份和深不可测的威望,使得他的“天象”之说,具有极大的影响力。
李治的心沉了下去。袁天罡此言,几乎是为长孙无忌的主张加上了天意的砝码。若强行主战,不仅违背重臣之意,还可能被扣上“不恤天象”的帽子。
“国师所言,乃老成谋国之见。”长孙无忌适时点头,定了基调,“陛下,当以稳……”
“陛下,”一个平和的声音打断了长孙无忌的话。一直沉默的陈昂,终于睁开了眼睛,缓步出列。刹那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就连袁天罡,眼底也闪过一丝精光,等待着他的应对。
陈昂先是对李治微微躬身,然后转向袁天罡,语气平淡无波:“国师精通星象,陈某佩服。不过,星移斗转,天道无常,示警之象,有时亦是砥砺之机。若因天象示警便畏缩不前,岂非辜负了上天磨练人君、考验国力的本意?”
他轻轻一句,便将袁天罡“天意难违”的论调,扭转成了“天将降大任”的考验。
不等袁天罡反驳,陈昂继续道:“至于太尉所虑,粮草、地形、敌情,确是关键。然,贺鲁新立,其势未固,西域诸国亦多怀观望。此正应‘疾雷不及掩耳’之势。若待其羽翼丰满,联盟稳固,届时再战,损耗何止十倍?”
他目光扫过刚才主战的将领,最后落回李治身上,声音清晰而坚定:“陛下,臣以为,战,必须战!而且要快,要狠!但打法,可有所不同。”
“哦?陈爱卿有何良策?”李治精神一振,连忙问道。
“大军远征,耗费甚巨,且易为敌所乘。不若采取‘精兵突袭,擒贼擒王’之策。”陈昂侃侃而谈,“可精选一支轻骑,人数不必多,但求其精悍迅猛,由一员智勇双全之将率领,不必与敌大军纠缠,直插贺鲁王庭所在。同时,诏令安西都护府剩余兵马,正面固守,牵制敌军主力。一旦奇兵得手,贺鲁授首,其联盟自然瓦解,西域可定。”
此策一出,满朝哗然。这想法太大胆,太冒险!深入敌后,直取王庭,听起来如同传奇话本。若奇兵失败,岂非赔了夫人又折兵?
“荒谬!”一名老臣忍不住斥道,“千里奔袭,无异于以卵击石!陈大将军久居长安,怕是忘了沙场凶险!”
袁天罡也淡淡道:“陈将军此策,固然出其不意,然风险过高。若主将有失,动摇国体,谁人能担此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