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凤既接下这烫手山芋,便不再耽搁。他深知时间紧迫,八天期限如同悬顶之剑。首要之事,便是弄清那方红缎的来历。普天之下,若论对针线刺绣的见识,无人能出“神针”薛夫人之右。
薛家宅院位于京城西隅,闹中取静,白墙黛瓦,门前几丛翠竹掩映。还未进门,便能闻到空气中飘散着的淡淡檀香与染剂、丝线混合的独特气息。
薛夫人虽年事已高,鬓发如银,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依旧清澈明亮,仿佛能看透世间最细微的纹理。她正在窗前就着天光绣一幅《麻姑献寿图》,针线飞舞间,仙娥衣袂飘飘,栩栩如生。
见陆小凤来访,她放下手中活计,脸上露出慈祥笑容:“小凤凰,今日怎得空来看我这老婆子?莫非又惹了什么风流债,要求我老婆子帮你缝补定情信物?”她与陆小凤熟稔,常开他玩笑。
陆小凤苦笑作揖:“薛夫人莫要取笑我了。此次前来,实有要事相求。”他小心地从怀中取出那方用白绢包裹的红缎罗帕。
当那抹刺眼的鲜红展开时,薛夫人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匠人见到非凡之作时的专注与审视。她接过罗帕,并未立即触摸绣线,而是先就着光线细细观察其质地、色泽,又轻轻嗅了嗅。
“福瑞祥的‘软烟罗’,用的是苏杭最上等的蚕丝,染以滇南特有的朱砂红,色泽饱满,久不褪色,一年也出不了几匹。”薛夫人一眼便道出布料来历,随即,她的指尖才轻轻拂过那金线牡丹与嚣张字迹。
这一拂,她的眉头便微微蹙起。她起身,从多宝格上取下一个玳瑁框的水晶放大镜,对着刺绣处仔细观瞧,神色愈发凝重。
“好精妙的针法……好古怪的劲道……”她喃喃自语。
陆小凤和一旁的薛冰都屏息凝神。
良久,薛夫人才放下放大镜,长长吁了一口气,看向陆小凤的目光带着几分担忧:“小凤凰,你此番招惹的,绝非寻常人物。”
“请夫人明示。”
“你看这牡丹,”薛夫人指着花瓣处,“用的是苏绣顶尖的‘套针’和‘抢针’技法,层层晕色,过渡自然,将牡丹的雍容华贵展现得淋漓尽致。没有三十年以上的苦功,绝无此等火候,绣此花瓣者,当是位心思沉静、技艺已臻化境的老绣娘。”
她指尖移向金线勾勒的叶脉和边缘:“但此处,针脚走势却陡然一变,带上了蜀绣‘拧针’的刚劲凌厉,运针之人腕力极强,且心含戾气。而这绣字的针法,更是混杂了湘绣的‘乱针’技巧,狂放不羁,嚣张跋扈之意几乎破缎而出!”
薛冰忍不住插嘴:“奶奶,您的意思是……这一方罗帕,是好几个人一起绣的?”
薛夫人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不,针脚气息连贯,应是出自同一人之手。这才是最奇怪之处!一人怎能同时拥有如此多种截然不同、甚至需要经年累月才能练就的绣功风格?更遑论其运针时隐含的劲力变化……仿佛……仿佛绣者体内藏着好几个人的灵魂一般。”
她再次拿起罗帕,将其对着窗户,微微倾斜一个特定角度:“还有这金线,你们细看。”
陆小凤和薛冰凑近,只见那原本璀璨的金线,在特定光线下,竟泛出一种极其微弱、妖异的紫色光晕。
“这不是普通金线。”薛夫人笃定道,“其中掺入了某种极细的异色矿物粉末,老身年轻时,曾见过一位西域来的商人展示过类似的‘紫芒金’,据说产自沙漠深处,极为稀有,且……据说带有某种奇特的能量,西域一些古老秘教用它来绣制神像或符箓,认为能通灵。绣制此种金线,需以独特内力微微炙热针尖,否则极易断裂。此物在中原极为罕见。”
内力炙热针尖?西域秘教?陆小凤的心沉了下去。这绣花大盗,果然如他所料,不仅是个技艺超群的贼,更是个身负武功、来历诡异的高手!
“江湖上,可有符合此条件的女子?”陆小凤抱着一线希望问道。
薛夫人沉吟片刻,缓缓摇头:“绣技能到此境界的女子,本就如凤毛麟角,老身大多相识。她们或静心礼佛,或安享晚年,绝无一人有此等驳杂心性与诡异内力。更兼这西域金线……恕老身孤陋寡闻,实在想不出符合之人。此物邪性,小凤凰,你务必万分小心。”
离开薛家时,陆小凤心情沉重。薛夫人的话非但没能指明方向,反而让这绣花大盗显得更加迷雾重重。
薛冰跟在他身后,俏脸上却满是兴奋与不服气:“奶奶就是太谨慎了!管他什么西域东域,既然用了福瑞祥的料子,咱们就去福瑞祥问个明白!京城就这么大,买这种贵价料子的人能有几个?”
陆小凤想想也是,眼下这是唯一的线索。两人即刻赶往福瑞祥绸缎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