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焦土,还残留着火的暴虐,与混沌的蛮横。空气里,血腥味儿与泥土的焦糊味儿混在一起,像一碗刚熬好的,却又让人难以下咽的汤。孙悟空站在那里,手里掂着那根混沌擎天棒,野性的脸上,那抹刚刚才因为战斗而点燃的兴奋,正缓缓地,沉寂下去。
他看了看后土,又看了看祝融。这女子,不简单。她没有动手,只是轻轻抬手,便将他和那火之祖巫的战意,生生压了回去。那不是压制,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却又无法抗拒的同化。将所有的狂暴,都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大地,归于平静。
后土的脚步,轻缓,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坚定。她穿过那两根巨大的石柱,走到两人之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那片刚刚还沸腾的战场,彻底隔绝开来。她先是望向祝融,那双悲悯的眸子里,带着一丝温和的责备。祝融那庞大的身躯,微微侧了侧,像一个被长辈教训的孩子,虽然不情愿,却也只能收敛了狂野的火气,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
后土的目光,随即转向孙悟空。那眼神,深邃而平静,仿佛能看透这世间所有虚妄,直抵灵魂深处。她没有在意他身上的魔血,也没有理会他手中那根充满混沌气息的擎天棒,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像一座古老的深潭,映照着孙悟空的过去与现在。她看到了他身上的混沌气息,那股不属于这方天地的古老蛮横;也看到了他眉宇间未散的戾气,和那双倒映着尸山血海的眸子。
然而,更深处,她看到了他体内,那缕盘古余泽,那份开天功德,以及他之前,为那些被魔气侵蚀的麒麟驱咒疗伤时,所展露出的,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慈悲。她看到了他那份与生俱来的“不服”,却也看到了这份“不服”之下,那颗同样渴望着某种“道”的魔猿之心。
“道友,非常人。”她的声音,依旧是那般轻柔,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古老而疲惫的悲悯,“来我不周山,所为何事?”
孙悟空嘴角的那抹弧度,缓缓咧开。他手中的混沌擎天棒,从肩上取下,轻轻一掂。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终于说完了所有废话的,有趣的,新玩具。
“寻一样东西,”他懒洋洋地说道,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刚止战的粗粝,“顺便,看看是谁在背后搅风搅雨,想让这洪荒不得安宁。”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片麒麟的阵列,又瞥了一眼那老麒麟的死尸,最后,落在祝融身上,带着一丝未尽的战意。
houtu听着他的话,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了然。寻东西,搅风雨。这猴子,倒也坦荡。她能感觉到他话语中的真诚,以及那份对“不安宁”的本能厌恶。这与她所感知的魔祖罗睺的布局,隐隐契合。她微微颔首,那动作,轻得像一片落叶,却又带着山岳般沉稳的韵律。
“既如此,不如先入我巫族部落,稍作歇息。此间事,非一时半刻能明。”她的声音,带着大地独有的包容与厚重,像在邀请一个远归的游子。
“或许,”她顿了顿,目光深处,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有些旧闻,道友会感兴趣。”
旧闻?孙悟空的眼睛,微微眯起。他那颗刚刚才因为罗睺而变得蠢蠢欲动的魔猿之心,在听到“旧闻”二字时,竟猛地一跳。尤其是从这古老的大地祖巫口中说出的旧闻,那可不是寻常的八卦。那里面,或许藏着他想知道的,关于混沌魔猿道果的,只言片语。
他看了看后土,又看了看那依旧不甘却不得不收敛的祝融,最后,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混沌擎天棒上。战斗,随时可以再起。但眼前这女子,这巫族的大地之母,似乎有着更深沉的考量。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然白牙。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野性,一丝狡黠,更多的,是一种,在看到了新的,更有趣的“游戏”之后,那发自本源的,纯粹的……愉悦。
“也好。”他将混沌擎天棒重新扛上肩头,那动作,随意得像扛着一根烧火棍,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俺老孙,最喜欢听故事了。”他拍了拍棒身,仿佛在与这新生的神兵,分享这份乐趣。“酒可得管够。”他补充了一句,那语气,带着一丝孩童般的,理所当然的……贪婪。
后土的唇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容,像冬日里,大地深处,悄然绽放的第一朵雪莲,清冷,却又带着无尽的生机。“自当如此。”她轻声回应,声音里,是大地亘古不变的承诺。
那两根巨大的石柱,在她的声音中,缓缓化作漫天黄沙,又无声融入大地。空气中,狂暴的战意,终于彻底消散。只剩下,一缕缕属于巫族血脉的古老而厚重的气息,在这不周山脚下,缓缓流淌。孙悟空的目光,望向那片,刚刚经历浩劫,却又在houtu的力量下,缓缓恢复生机的焦土。他知道,这片洪荒,还远未到平静的时候。但至少,此刻,他有酒,有故事,还有……一条,新的,通往未知的路。
后土走在前面,身形纤瘦,每一步都踏得轻柔而沉稳。她的衣袍,不是巫族常见的粗犷兽皮,而是那种,由最古老的岩石与泥土,以最原始的方式编织而成的素色长裙,像一片大地,披在了她的身上。那裙摆拂过之处,焦黑的土地,竟肉眼可见地,生出了一丝新绿。不是那种鲜嫩的草色,而是一种,深沉的,充满韧性的,如同苔藓般的生命力,悄然蔓延。
祝融跟在她身后,庞大的身躯,比之前收敛了许多,但那股内敛的火气,依旧让他周遭的空气,扭曲模糊。他偶尔瞥一眼孙悟空,那双火焰般的眸子里,复杂的情绪翻涌。有不甘,有好奇,更多的是一种,对后土的,深沉敬畏。
孙悟空则懒洋洋地跟在最后,肩上的混沌擎天棒,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他打量着后土的背影,又扫过祝融那不时投来的目光。这巫族,有意思。他那颗魔猿之心,在经历了方才的激战与houtu的“止战”之后,已然平静下来。但这份平静之下,却涌动着更深的好奇。
他能感觉到,后土身上,那股与天地融为一体的厚重气息,与他自身那源自盘古的“力”,有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那是一种,比法则更根本,比大道更古老的“理”。而她对这片刚刚诞生的洪荒,那份近乎本能的“悲悯”与“守护”,更是让他感到一丝……异样。
他见过太多杀戮,太多毁灭。他自己,也曾是其中最狂暴的一员。但这份,不带任何私欲的“守护”,却是他从未真正触及过的“道”。
后土走着,每一步,都像在丈量着这片新生的土地。她的神念,无声地铺展开来,像春风拂过大地,又像母亲的掌心,轻柔地抚摸着摇篮中的婴儿。她感知着这片洪荒的脉搏,感知着那些在战火中幸存下来的生灵,那微弱而顽强的生命力。
她也感知着身后的那只猴子。
他的气息,依旧充满了混沌,充满了“不服”与“逆命”。那股源自太初的蛮横,像一道永不磨灭的烙印,深深地刻在他的血脉里。他曾是毁灭,曾是杀戮,他的眸子里,倒映着尸山血海,那份戾气,即便被功德洗礼,也未曾彻底褪去。
但她也看到了,他体内的盘古余泽,那份开天功德,像两道温和的光,虽然被混沌气息包裹,却依旧散发着,属于“生”与“创”的本源。更重要的是,她看到了他,之前为那些被魔气侵蚀的麒麟驱咒疗伤时,所展露出的,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