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脸上,依旧带着笑。
那笑容,依旧是那么的慈悲,那么的……温和。
但,孙悟空却从那笑容的最深处,在那双,小小的,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与那十几名年轻僧-人,截然不同的东西。
那不是悲苦,不是怜悯。
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仿佛猎人,在打量着一头,虽然满身泥污,却又无比强壮的,意外的……猎物时,那独有的,冰冷的……审视。
孙悟空,也笑了。
他那张,还沾染着漆黑魔血的,充满了野性的脸上,缓缓地,扯出了一抹,同样是充满了无尽讥诮与暴虐的,灿烂到了极致的……笑容。
“好个解脱!”
那声音,沙哑,刺耳。
像一柄,生了锈的,沾着血的,钝刀子,狠狠地,划破了这片,本该是圣洁的,慈悲的,充满了“禅意”的,虚伪的画卷。
那十几名,本还在专心“度化”的年轻僧人,其口中的梵音,猛地一滞。
他们,齐刷刷地,转过了头。
那十几双,同样是充满了悲苦与怜悯的眼睛,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充满了惊骇与愤怒的,怒目金刚!
一股股,同样是金仙级别的,充满了“降魔”与“镇压”之意的恐怖威压,自他们那瘦削的身躯之中,轰然爆发,不分先后地,朝着孙悟空这个,胆敢,亵渎他们“慈悲”的“魔”,狠狠地,碾了过来!
然而,孙悟空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十几道,在他眼中,与那刚刚才被他一棍扫灭的煞气凶兽,并无甚区别的……威压。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那位,脸上依旧带着笑,仿佛对这一切,都毫不在意的……胖大和尚的身上。
“把他们的本源都抽干了,自然是‘解脱’了!”
他缓缓地,将那根,同样在嗡鸣,同样在渴望着一场酣畅淋漓的大战的烧火棍,从肩上,取了下来。
然后,用那棒子的尾端,轻轻地,敲了敲自己的肩膀,发出一声,沉闷的,仿佛是在敲打着这方天地,那脆弱的“理”的……闷响。
“你们这手段,”
他顿了顿,那双倒映着尸山血海的灰色眸子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仿佛是在看一群,自以为聪明的,可笑的蠢货般的,绝对的……轻蔑。
“……比魔,还狠三分!”
轰——!!!
那十几道,本该是无坚不摧的,充满了“降魔”与“镇压”之意的威压,在那句,轻飘飘的,仿佛是在说梦话般的嘲讽之下,竟毫无征兆地,轰然炸开!
不是被打破,是……消融。
像十几捧,被那更为炙热的,混沌的烈阳,当头照下的,脆弱的……雪。
那十几名年轻僧人,其脸上那愤怒的神情,猛地一僵。
随即,化作了,更为极致的……骇然!
他们,齐刷刷地,向后,退了一步。
那一步,退得,很狼狈。
像一群,第一次,见识到了那真正不讲道理的“力”的,无知的,可怜的……绵羊。
也就在此时,那位,一直盘坐着,脸上一直带着笑的胖大和尚,终于,动了。
他没有起身,也没有出手。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了那只,同样是胖乎乎的,像白玉馒头般的手。
轻轻地,向下一压。
那十几名,本已心神失守,道心不稳的年轻僧人,其身上那躁动不安的法力,竟如同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温柔地,却又不容抗拒地,抚平了。
然后,他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那庞大的,如同肉山般的身躯,在站起的瞬间,竟没有带起半分风声,没有搅动任何尘埃。
仿佛,他,本就与这方天地,融为了一体。
仿佛,他,便是这片,充满了“慈悲”与“度化”的佛光,唯一的……中心。
他看着孙悟空,看着他那身,早已破烂不堪的僧袍,看着他那根,毫不起眼的烧火棍,看着他那张,沾染着漆黑魔血,却又充满了无尽野性与桀骜的脸。
他的脸上,依旧带着笑。
那笑容,依旧是那么的慈悲,那么的……温和。
但,那双,一直眯着的,仿佛永远也睡不醒的小眼睛里,那丝,冰冷的,审视的意味,却更浓了。
浓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幽冷的……寒潭。
他没有去反驳那句,足以将他这所谓的“慈悲”,彻底撕碎的,恶毒的嘲讽。
也没有去在意那十几名,因为眼前这只猴子,而道心受损的,不成器的弟子。
他的目光,穿透了孙悟空那具,充满了混沌气息的魔猿之躯,落在了那更深处,那早已与他血脉相连的,那枚,丑陋的,却又散发着无上“力”之法则的……灰白法印之上。
落在了那法印之上,那层,薄如蝉翼的,由开天功德所化的……金色薄膜之上。
然后,他那双,一直眯着的小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那不是光。
那是一种,比那先天金精,还要更为锐利,比那南明离火,还要更为炙热的……精光!
一种,终于找到了那块,可以用来,奠定自己无上道基的,完美的,虽然有些扎手,却又无比珍贵的……“基石”之后,那独属于野心家的,绝对的……贪婪!
“这位道友,”
他缓缓地,开口了。
声音,依旧是那么的温和,那么的……慈悲。
像一位,最和善的长者,在对着一个,虽然顽劣,却又天赋异禀的晚辈,发出,最为诚挚的……邀请。
“身具大法力,根脚不凡,更兼有这开天功-德护体……”
他顿了顿,脸上的那抹,慈悲的笑,更浓了。
浓得,像一碗,早已熬制了不知多少纪元的,充满了“度化”与“迷迭”的,香甜的,却又致命的……毒药。
“……与我西方,有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