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得,干干净净。
断得,无声无息。
孙悟空那具本该是坚若磐石的魔猿之躯,猛地一颤。
他那双倒映着尸山血海的灰色眸子里,所有的情绪,尽数退去。
只剩下,一片……前所未有的,近乎于“空”的……茫然。
他感觉,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空了一块。
空得,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然后,那空,便被更为极致的,足以将他整个神魂都彻底淹没的……悲恸所填满。
那不是恨,不是怨。
是一种,在终于,彻底地,失去了那个,你曾无数次想要摆脱,却又早已习惯了其存在的……枷锁之后,那独属于“自由”的,绝对的……孤寂。
他懂了。
也悲了。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朝着那片,早已没了那道月白僧袍,只剩下那漫天飞舞的金色光雨的,空旷的虚空。
他缓缓地,弯下了那根,连天道都未曾使其弯曲的,高傲的脊梁。
他双膝一软。
跪了下去。
那动作,很重。
重得,像那根,撑起了这方新天地的,不周神山。
他将那颗,同样高傲的,连漫天神佛都未曾使其低下的头颅,深深地,埋进了那片,同样冰冷的,沾染着金色雪花的,厚重大地。
三叩首。
不是徒弟拜师父。
是这片天地间,一个,刚刚才找到了自己“道”的求道者,向着另一位,同样走出了自己“道”的先行者,所致以的,最为崇高、也最为……真诚的敬意。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沙哑,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师父……”
他顿了顿,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去说出那句,他曾无数次想说,却又始终未能说出口的话。
“……你,终于走出了自己的道。”
“弟子……为你高兴。”
话音,刚落。
他那片,本该是因为那因果之线的斩断,而变得有些空荡的识海,其最核心处,那枚丑到没有任何美感可言的灰白法印,毫无征兆地,亮了一下。
那不是光。
那是一种……“理”的圆满。
那法印之上,那道由盘古巨斧留下的,微不可查的斧痕,与那层由开天功德化作的,薄如蝉翼的金色薄膜,在这一刻,竟不受控制地,相互吸引,相互……融合!
灰色的,是力,是破。
金色的,是法,是立。
破而后立,力法合一。
一股,前所未有的,对“道”的绝对明悟,如同一场真正的醍醐灌顶,在他的识海之中,轰然炸开!
他感觉自己,对这方天地的理解,对自身大道的感悟,在这一刻,陡然,又加深了一层!
那不是量的提升。
是……质的飞跃!
他的道心,在这场最后的告别之中,终于,再无滞碍。
孙悟空缓缓地,站起了身。
他那双深邃如混沌星海的眸子里,所有的悲恸与茫然,尽数退去。
只剩下,一片……前所未有的,近乎于“绝对”的……清明。
他缓缓地,抬起了头,望向了那片,空旷的,却又充满了无尽可能的,苍茫青天。
望向了那片,荒芜的,却又承载了所有希望的,厚重大地。
望向了那根,不周山。
他站在这新天地里。
很空。
也很……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