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明远坐在距离龙椅仅三丈之遥的席位上,掌心渗出冷汗。
——这是温家从未有过的殊荣。
——也是他从未想过的煎熬。
作为新晋贵妃的生父,他们一家被安置在宗室亲王的下首,连向来眼高于顶的礼部尚书都频频向他敬酒。可此刻,温明远却觉得这位置烫得吓人——他的女儿正被那个血洗皇城的暴君抱在怀里,茜色裙摆与玄色龙袍纠缠,腕间金铃随着帝王离去的步伐一声声敲在他心尖上。
老爷……张氏声音发颤,精心保养的指甲掐进他手臂,温暖她……
噤声!温明远低喝,却控制不住自己发抖的手指。
——那个在他记忆里总是安静乖巧的长女,此刻正被帝王当众抱离宴席。
——而满朝文武,无一人敢置喙半句。
八岁的温钰却兴奋地晃着双腿:长姐是不是困了?陛下抱她回去睡觉呢!孩童天真的话语引得邻近几位夫人掩袖轻笑,却更衬得角落里的温婉面色惨白。
她死死盯着温暖空荡荡的座位——金樽里的葡萄酿还剩大半,琉璃碟中的荔枝只剥了一颗。这些连王府女眷都难得一见的贡品,就这样被随意弃置。
——凭什么?
——凭什么那个从不争不抢的嫡姐,能轻易得到她梦寐以求的一切?
一支金镶玉箸被生生折断在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锦绣裙裾上,她却浑然不觉。
宫灯将宴席照得煌煌如昼,而另一边的苏玉瑶却如坠冰窟。
她坐在女眷席间,指尖死死掐进掌心,目光钉在殿门方向——那个曾在她记忆里阴鸷暴戾的帝王,此刻正小心翼翼抱着温暖离席,玄色龙袍下摆扫过门槛的刹那,还抬手替怀中人拢了拢散落的鬓发。
——多么可笑。
——前世那个掐着她脖子把她扔进密室的疯子,竟也会有这般温柔情态。
苏小姐?身旁的一位夫人突然碰了碰她手肘,你脸色很差。
苏玉瑶猛地回神,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正不受控制地发抖。她仓皇端起酒杯掩饰,却在仰头时瞥见斜前方男宾席上的林景修——隔着三重舞姬翻飞的水袖,她的未婚夫正与同僚举杯畅谈,温润如玉的侧脸在宫灯下格外清隽。
——曾经让她辗转反侧的模样。
——此刻却像隔着一层雾,怎么也看不真切。
一声,她的银箸掉在了地上。
玉瑶!母亲在桌下狠狠拧了她一把,成何体统!
疼痛让苏玉瑶终于找回呼吸。她僵硬地弯腰去捡,却在低头瞬间看见自己绣鞋上歪斜的珍珠——那是她今早亲手缝上的,为了在宫宴上给林景修看。
——多么可笑。
——她在这里计较针脚粗细,温暖却被帝王抱在怀里百般呵护。
我没事。她直起身,扯出完美的笑容,只是被酒气熏着了。
母亲狐疑地打量她,终是没再多言。
苏玉瑶强迫自己看向歌舞,可余光却不受控制地飘向男宾席。林景修不知说了什么,引得周围人哄笑,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这个曾经让她心动的小动作,如今只让她想起记忆中萧临渊抚过温暖发丝时,那根根分明的手指。
——冷静。
——林家勋贵,景修温厚专一,这才是最好的选择。
——不能再做那个疯子的笼中雀……
可当她再次望向温暖空荡荡的席位时,舌尖却尝到了铁锈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