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红星轰动回城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不到半个小时,就传遍了安桥市的大街小巷。微信群里、朋友圈里,到处都是他在高铁站被欢迎的照片和视频。
当他跟着父母,拎着行李箱和那座金灿灿的金鸡奖杯,走进家门时,迎接他的,是比高铁站更隆重的场面。
宽敞的客厅里,沙发上、餐桌边、甚至连阳台上,都挤满了人。三姨、二舅、大姑、小姑父……李卫国和刘淑芬两家的七大姑八大姨,几乎全到齐了。
茶几上摆满了水果和零食,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香水和烟味混杂的味道。
哎哟!我们的大影帝回来啦!
三姨第一个冲了上来,她那张画着精致妆容的脸上,笑得比菊花还灿烂。她一把拉住李红星的手,那热情劲儿,和他上次回来时,判若两人。
上次过年回来,这位三姨还在饭桌上阴阳怪气地说演戏能当饭吃吗,现在却恨不得把他供起来。
红星啊!你可真是给咱们老李家,不,给咱们全安桥市争光了!三姨在电视上看到你拿奖,那眼泪,哗哗的,止都止不住啊!三姨说着,还真的从包里掏出纸巾擦了擦眼角,也不知道是真哭还是假哭。
就是就是!二舅也挤了过来,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正停留在李红星获奖的微博热搜页面,红星,你现在可是大明星了!比那个……那个什么天王都厉害!来来来,跟二舅合个影,我发朋友圈,让他们都羡慕羡慕!
一群亲戚,瞬间就把李红星围了个水泄不通。这个要合影,那个要签名,还有人开始打听他的片酬,问他一部戏能挣多少钱,场面一度混乱到失控。
红星,你现在一部戏能挣多少啊?
听说明星都住别墅,你在北京买房了吗?
你认识那个谁谁谁吗?能不能帮我要个签名?
我家孩子也想当演员,你能不能……
七嘴八舌的声音此起彼伏,李红星感觉自己的耳朵都快炸了。他礼貌地笑着,一一回应,但心里却有些疲惫。
这种被当成摇钱树和人脉资源的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刘淑芬看着这阵仗,又是高兴,又是心疼儿子刚下车连口水都没喝上,赶紧板起脸,发挥了她作为中学老师的威严:行了行了!都别挤着!让孩子先歇歇!红星刚下高铁,累了一路了!都先去餐厅坐好,饭马上就好了!
她这一嗓子,还真管用。亲戚们这才讪讪地散开,但目光,依旧火热地,黏在李红星和他手里那座金鸡奖杯上。
李红星哭笑不得,赶紧把奖杯递给母亲:妈,您先帮我收好。
刘淑芬像捧着稀世珍宝一样,小心翼翼地接过奖杯,用围裙擦了又擦,然后,郑重地,把它摆在了客厅电视柜最中央的位置。
那里,已经摆着爷爷李振堂的军功章,和父亲李卫国的全国劳动模范奖章。三座奖章,在灯光下,熠熠生辉,代表着李家三代人,在不同领域,取得的最高荣耀。
李卫国站在一旁,看着那三座奖章,眼眶有些发红。他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根烟,走到阳台上去了。
李红星知道,父亲这是高兴的。只是这个倔老头,从来不会把情绪表现在脸上。
……
一顿丰盛的接风宴,在热闹而又略显诡异的气氛中开始了。
刘淑芬拿出看家本领,做了一大桌子菜。糖醋排骨、红烧肉、清蒸鲈鱼、干煸豆角、酱爆茄子、蒜蓉西兰花……几乎把李红星爱吃的菜,都做了一遍。整个餐桌摆得满满当当,香气四溢。
饭桌上,亲戚们的彩虹屁,就没停过。
红星啊,你现在可真是出息了。不像我们家那小子,一天到晚就知道打游戏,愁死我了。三姨一边给李红星夹菜,一边叹气。
就是,你看红星,多懂事,多谦虚,拿了影帝还回家看爸妈。大姑也跟着附和。
红星,你在北京见过那个谁谁谁吗?我女儿可喜欢他了。小姑父凑过来问。
红星,你能不能给我儿子签个名?他说要挂在房间里激励自己。二舅也不甘示弱。
李红星只是微笑着,埋头猛吃。他太想念母亲做的这口饭了。
那糖醋排骨的味道,酸甜适中,肉质软烂,是他从小吃到大的味道,是任何五星级酒店都做不出来的味道。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桌上的气氛越来越热烈,酒杯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李卫国喝了不少酒,脸上泛起了红晕,但眼神依然清醒。
三姨夫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终于图穷匕见了。
那个……红星啊,他搓着手,脸上带着一丝讨好的笑,你看,你现在是金鸡影帝了,认识的导演也多,人脉广……
他看了一眼旁边,那个正低头猛吃排骨的、染着一头黄毛的儿子。那孩子今年二十出头,高中没毕业就辍学了,整天在网吧打游戏,是家里的心病。
你看你表弟,长得也不赖,一米八的大个儿。他……他对演戏也挺感兴趣的。你能不能……跟你那些导演朋友说说,在剧组里,给他安排个角色?不用演主角,演个男三号、男四号就行!让他也去锻炼锻炼!
这话一出,原本嘈杂的饭桌,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亲戚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了李红星的身上。他们都知道,这才是今天这顿饭的重头戏。三姨夫这是要借光了。
李卫国的脸色,微微一沉,刚想开口训斥。在他看来,这种事情太不像话了,儿子的成功是儿子自己拼出来的,凭什么要给这些平时不怎么走动的亲戚铺路?
李红星却抢先一步,放下了筷子。他没有生气,也没有立刻拒绝,只是抬起头,看着三姨夫,脸上,依旧带着那份礼貌的微笑。
三姨夫,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表弟想当演员,这是好事啊,有追求。
三姨夫一听有戏,眼睛都亮了,整个人都往前凑了凑:是吧是吧!我就说他有天赋!你看他这长相,往那儿一站,多帅气!
但是,李红星话锋一转,那双在《大明王朝》里历练过的眼睛,微微一眯,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瞬间就散发了出来,当演员,可不是光靠长得帅就行。三姨夫,您知道,我为了演《疯狂的保安》,在物流园当了多久的保安吗?
呃……三姨夫愣住了,笑容僵在脸上。
一个月。李红星伸出一根手指,每天早上六点起床,跟着真正的保安一起巡逻、站岗、搬货。为了演《冰血长津湖》,我在零下三十度的长白山军营里,跟着真正的军人,练了一个月。每天五公里越野,俯卧撑、仰卧起坐,手上的茧子现在还在。为了演冯保,我把《明史》翻烂了,还去学了昆曲,嗓子都练哑了好几次。
他顿了顿,看着那个低头玩手机的黄毛表弟,淡淡地说道:表弟,我问你,这些苦你吃得了吗?
黄毛表弟被他那凌厉的眼神看得一哆嗦,手里的手机都差点掉了。他支支吾吾地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心里清楚,让他去军营受训?让他去物流园搬货?别说一个月,一天他都受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