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道名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平静,像退潮后的沙滩,只剩被海水冲刷过的疲惫。
他看着李红星通红的眼睛,眼神里裹着藏不住的慈爱与心疼,像看着自己那总也长不大的儿子。
“云儿,”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像冬日晒过的棉被,“为父知道你不甘心。可你记着,我们是军人。军人的天职是服从。”
“可这是冤枉的!”李红星的声音陡然拔高,眼泪终于滚了下来,砸在胸前的囚服上,洇出一小片深色,“我们守的是大宋的江山,护的是大宋的百姓,他们凭什么……”
“这天下,冤枉事还少吗?”陈道名打断他,语气淡得像雪,“我岳飞一生,求的不是自己的清白,是这江山的清白。我死了能让天下人看清谁是忠,谁是奸。这样算来我死得其所。”
说完,他拿起石桌上那杯毒酒。青瓷酒杯在雪光里泛着冷光,像一汪化不开的寒潭。
李红星看着那只举杯的手,指节因为常年握枪而变形,此刻却稳得纹丝不动。他想冲上去打掉酒杯,手脚却像被钉在原地,只有浑身的血液在翻涌,脑子里嗡嗡作响。
一旁的老王饰演的张宪死死拉住他的胳膊,那力道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这也不是剧本安排,是两个演员在那一刻真实的共情。
他不再挣扎,也不再怒吼。喉咙像被堵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他看着陈道名仰头将毒酒一饮而尽,看着父亲喉结滚动,然后缓缓闭上眼。
李红星噗通一声跪下去,膝盖砸在结冰的石板上,震得他眼冒金星。他对着父亲的背影,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雪地里,溅起细碎的雪沫。
第一磕,是儿子对父亲的敬重;
第二磕,是将士对主帅的臣服;
第三磕,是对着这朗朗乾坤,磕碎了满心的不甘。
没有一句台词,可那颤抖的脊梁,那死死咬着、渗出血丝的嘴唇,还有从指缝里漏出的压抑呜咽,把父子情深、英雄末路的悲壮,演绎得让人心头发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
“咔!”
郑龙导演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透过对讲机传出来,惊飞了亭角落满雪花的麻雀。
监视器后,服装组的大姐掏出纸巾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副导演是个糙汉子,此刻正背对着众人,偷偷抹眼睛。
这场戏,已经超越了表演的范畴,变成了一场跨越时空的情感共鸣。
当李红星被人从雪地里扶起来时,膝盖已经冻得失去知觉,可他感觉不到疼。他看着陈道名被助理裹上军大衣,看着老王红着眼圈拍他的肩膀,却像隔着层毛玻璃,看不真切。
他分不清自己是李红星,还是岳云。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被风雪掏空的风波亭。
他知道,必须尽快走出来。否则,这场戏的余寒会冻僵他往后所有的日子。可怎么出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