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再是那个杀伐果断的开国帝王,他变回了三十年前,那个叫十六的少年。
“母后,你还记得吗?小时候你教我练剑,我偷懒,被你用戒尺打了手心,疼了我三天。”
“母后,你还记得吗?那年下山,你用二胡拉了一曲《二泉映月》,把整个镇子的人都给听哭了,收的赏钱,够我们吃半年的肉。”
“母后,你睁开眼看看我啊……我是十六啊……”
他一遍又一遍地,讲述着儿时的种种往事,那坚毅的脸上,早已是泪水纵横。
第七日,夜。
月明星稀。
寝宫之内,一片死寂。
昏迷了整整两日的林羽,忽然,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她那浑浊的眼珠,艰难地转动着,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母后!”
“皇祖母!”
一直守在床边的祝兴宗和祝元瑾,立刻扑了上来,脸上是混杂着狂喜与悲痛的复杂神色。
林羽看着眼前的两个男人。
一个,是她看着长大的便宜儿子,如今已是威加海内的一代雄主。
一个,是她一手扶持起来的继承者,未来的盛世明君。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些什么。
可最终,却只发出了一丝微不可闻的,叹息般的气音。
随即,在祝兴宗和祝元瑾那惊骇欲绝的注视下。
她缓缓地,永远地,闭上了双眼。
她握在祝兴宗手中的那只手,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力气,无力地,垂落下去。
最后一丝“生机”,彻底断绝。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祝兴宗呆呆地看着那张再也不会睁开眼睛的脸,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不……不会的……”
他伸出手,颤抖着,探向林羽的鼻息。
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啊——!”
一声压抑到了极致,充满了无尽悲恸与绝望的嘶吼,从这位帝王的喉咙深处,轰然爆发!
他猛地抱起林羽那具正在迅速变得冰冷的“尸身”,将头深深地埋在她的颈间,哭得像一个失去了全世界的孩子。
“母后——!”
祝元瑾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双手抓着床沿,发出撕心裂肺的痛哭。
“皇祖母——!”
君臣之别,父子之礼,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只有两个失去了至亲的男人,在这死寂的宫殿里,宣泄着他们那足以淹没一切的悲伤。
次日,一道饱含悲痛的圣旨,从皇宫传出。
举国致哀,罢朝七日。
天下禁绝嫁娶、歌舞、宴乐一月。
祝兴宗亲自为林羽拟定了大明王朝有史以来,最长,也最尊崇的谥号。
昭烈武顺圣佑功德仙母皇太后。
随后,祝兴宗再下旨,以帝后之礼,将林羽的“遗体”,葬入早已为她修建好的,位于皇陵最核心位置的,永陵地宫之中。
一场规模空前盛大的国葬,在金陵城,隆重举行。
从皇宫到皇陵,百里长街,素缟满城,千万百姓自发路祭,哭声震天。
祝兴宗与太子祝元瑾,亲自扶棺,步行百里,送了这位王朝的守护神,最后一程。
终于。
那具由千年阴沉木打造,内外镶嵌了无数珍宝的华美棺椁,被缓缓放入了深达百丈的地宫深处。
“轰隆隆——”
重达万斤的巨大石门,在绞盘的拉动下,缓缓落下,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光明,被一点一点地吞噬。
哭喊,被一寸一寸地隔绝。
当石门彻底合拢的瞬间,地宫之内,陷入了永恒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这里,隔绝了内外。
隔绝了生死。
也隔绝了,整个红尘俗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