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元瑾的腔调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欣慰。他扶着王崇肩膀的双手,温暖而又有力,仿佛真的是一位礼贤下士,获得了肱股之臣的储君。
可王崇只觉得那两只手,是两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浑身每一个毛孔都在战栗。
如虎添翼?
他分明就是那只被拔了牙,断了爪,套上了项圈,还要被迫对主人摇尾乞怜的恶虎!
他心中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桀骜,都在祝元瑾这句轻飘飘的“赞许”面前,被碾得粉碎。他明白了,他彻彻底底地明白了。从今日起,他镇北侯王崇,就是太子祝元瑾手中,最锋利,也最肮脏的一把刀。
一把用来对付他自己派系,用来清洗整个武将集团的,屠刀。
而他,没有拒绝的资格。
他身后的那几名武将,看着自家侯爷被太子殿下亲手扶起,看着那副“君臣相得”的和谐画面,心中的震撼,早已无以复加。他们再看向那个依旧带着温和笑容的年轻储君时,那份打量,已经从最初的轻视,彻底化作了深入骨髓的敬畏。
这哪里是个闲散皇子,这分明是个手段通天的少年帝王!
角落里,张凡等十几名寒门士子,更是看得热血沸腾。他们亲眼目睹了殿下如何谈笑之间,便让权倾朝野的内阁首辅屈辱退场,又如何兵不血刃,就让战功赫赫的镇北侯俯首称臣。
他们原以为,殿下只是一个有着崇高理想的孤独前行者。直到此刻,他们才真正明白,殿下不仅有理想,更有将理想变为现实的,雷霆手段!
这,才是他们愿意追随一生,万死不辞的明主!
就在这气氛诡异的和谐之中,那个一直侍立在旁的王富贵,又一次,迈着他那标志性的小碎步,扭了上来。
他脸上堆满了笑,那笑意仿佛能挤出蜜来。
“哎哟,老奴就说嘛,王侯爷乃是我大明的擎天玉柱,国之栋梁,岂会是那等不明事理之人?”
他笑呵呵地打着圆场,然后从袖中,又变戏法似的,摸出了一个精巧的食盒。
“侯爷受惊了。太后娘娘说了,您是陛下的左膀右臂,可不能气坏了身子。特地赏了您一盒她老人家最爱吃的八宝攒盒糕,给您压压惊。”
王富贵将那食盒,亲手塞到了王崇那因为用力而青筋毕露的大手中。
王崇捧着那沉甸甸的食盒,只觉得比捧着一方烧红的炭块还要烫手。
这是太后的赏赐。
是打了一个巴掌之后,又给的一颗甜枣。
更是用一种不容置疑的方式,向所有人宣告,太子祝元瑾今日所为,皆是她老人家的意思。
祝元瑾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意更浓。
他转过身,当着所有人的面,对王崇下达了第一道,正式的命令。
“既然侯爷深明大义,那京郊大营彻查一事,便由侯爷亲自督办吧。”
“本宫只有一个要求。”祝元瑾伸出一根手指,“快。”
“所有查抄之赃款赃物,不必入库,直接送来宗室条例司。本宫这里的桌椅板凳,可还都缺着呢。”
王崇的心,在滴血。
祝元瑾这是要他,用他自己人的血,来给这座破衙门,添置家具!
何其狠毒!
何其诛心!
可他还能说什么?
他只能将那份屈辱与苦涩,尽数吞入腹中,然后抱拳,重重一拜,那洪亮的嗓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
“末将,领命!”
祝元瑾满意地点了点头。他不再理会王崇,而是转头看向了王富贵,腔调里满是发自内心的关切。
“有劳王公公跑这一趟。皇祖母她老人家,近来身体可好?”
这一刻,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纯良恭孝的皇孙,刚才那个杀伐果断,冷酷无情的储君,消失得无影无踪。
王富贵立刻心领神会,连忙躬身,高声回道:“托殿下的福,太后娘娘凤体康健,吃得香,睡得稳。就是这几日,总念叨着,说宫里存放的那些宗室旧档,都落了灰,也不知有没有人去整理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