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将那些数不尽的赏赐,没有将那些以各种名目开销的费用算进去。
祝兴宗的额角,开始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没有停下。
他像是着了魔一般,继续将这个恐怖的推演,进行下去。
六十年。
八十年。
一百年!
当代表着一百年后的那个最终数字,终于在他的笔下,形成之时。
“啪嗒。”
他手中的那管紫毫狼笔,脱手而出,掉落在光洁的地面上,浓黑的墨汁,溅得到处都是。
祝兴宗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动作之大,甚至带倒了身后那张沉重的金丝楠木椅。
“哐当!”
巨大的声响,在死寂的武英殿内,显得格外刺耳。
可他却毫无察觉。
他只是死死地,死死地盯着宣纸上那个数字。
那个数字,代表着一百年后,大明王朝每年需要支付给祝氏宗亲的俸禄总额。
而这个数字,几乎已经达到了他治下,整个大明王朝如今一年财政总收入的一半!
一半的国库,都要被用来供养一群游手好闲,什么都不用干的皇室宗亲!
这还怎么养活数百万的军队?
这还怎么兴修水利,赈济灾荒?
这还怎么给天下的官员发放俸禄?
冷!
刺骨的冰冷!
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从他的脚底板,瞬间窜到了天灵盖!
祝兴宗的背脊,在刹那之间,便被冷汗彻底浸透!
他终于明白了。
他彻彻底底地明白了!
母后的这三个问题,哪里是在考校他的儿子们!
这分明是在考他!是在点醒他这个自以为是的皇帝!
他当初为了彰显皇室仁厚,为了让自己的子孙后代永享富贵而定下的祖制,根本不是什么万全之策!
那是一剂包裹着蜜糖的,足以在百年之后,让整个王朝财政崩溃,让天下重陷动乱的,致命毒药!
他想起了史书上,那些因为宗室靡费,最终被活活拖垮的强大王朝。
他仿佛已经看到,百年之后,他的后代子孙,为了争抢那越来越少的资源而自相残杀。
他仿佛已经看到,国库空虚,边防废弛,外敌入侵,天下百姓,为了供养那群贪婪的蛀虫,易子而食,饿殍遍野!
一股源于灵魂深处的恐惧,紧紧地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祝兴宗,大明王朝的开国之君,竟然亲手为自己一手建立的盛世,埋下了足以使其倾覆的祸根!
祝兴宗在空旷的大殿中,来回踱步,心乱如麻。
震惊与恐惧之后,涌上心头的,是对林羽那份神鬼莫测的远见,最深刻的敬畏。
他还在为眼前的储位之争而烦恼。
母后,却已经看到了百年之后,足以动摇国本的巨大危机。
这份差距,何止云泥之别!
他不能改!
至少,不能由他亲口下令,立刻就改。
天子一言九鼎,朝令夕改,乃是动摇国本的大忌。
他若是今日推翻了自己昨日定下的祖制,那他这个皇帝的威严何在?天下臣民,又会如何看待他?
对!
祝兴宗的脚步,猛地停下。
他想到了儿子们。
想到了那三份即将呈上来的策论。
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让他可以借着儿子们的“建言”,顺水推舟,将此事拿到朝堂之上,让满朝文武公开讨论,最终“迫于无奈”而进行改革的,绝佳机会!
只有这样,才能在不损害他帝王威严的前提下,将这颗他亲手埋下的毒瘤,彻底挖掉!
祝兴宗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胸中的惊涛骇浪,终于渐渐平复。
他缓缓走到书案前,弯腰,捡起了那张写满了恐怖数字的宣纸。
他走到一旁的烛台前,将纸张的一角,凑近了那跳动的火焰。
火苗,瞬间舔上了纸张。
祝兴宗看着那张承载着一个王朝百年危机的演算草纸,在火焰中慢慢卷曲,变黑,最终化为一撮随风飘散的飞灰。
他那张威严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