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这第二个问题,就如同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心口。
“哗啦!”
他身旁石桌上的茶杯,被他起身的动作带倒,温热的茶水洒了一地。
他却毫无察觉。
豆大的冷汗,瞬间从他的额角渗出,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下来。
折银几何?
他不需要去翻阅任何账册。
只需想一想,一位亲王每年的俸禄是多少,食邑多少户,名下的田庄、商铺又是何等庞大。
再将这个数字,乘以数万。
那将是一个足以压垮任何王朝财政的,天文数字!
那是一座用民脂民膏堆砌起来的,金山银山!
祝元瑾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仿佛已经看到,百年之后,无数个游手好闲,骄奢淫逸的宗亲,像一群贪婪的蝗虫,趴在大明的身上,疯狂地吸食着这个国家的血液。
而天下的百姓,则要为了供养他们,承担着永远还不完的苛捐杂税。
他想起了史书上,那些因为宗室靡费而最终崩溃的王朝。
一股刺骨的寒意,从他的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的嘴唇开始发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羽看着他这副模样,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她放下了手中的葡萄,身子微微前倾,那双本该浑浊的老眼,此刻却仿佛能洞穿人心。
她抛出了第三个,也是最致命的问题。
“此笔开销,于大明国朝之财政,是福,是祸?”
话音落下的瞬间。
“扑通!”
祝元瑾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整个人重重地,再次跪倒在地。
这一次,比刚才的行礼,要狼狈得多。
他伏在地上,整个身体都在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那张清秀的脸,已经惨白如纸。
福?祸?
这个问题,还需要回答吗?
这是一个足以动摇国本,足以让任何一个有识之士夜不能寐的,恐怖答案。
可这个答案,能说吗?
说它是“福”,是自欺欺人,是愚蠢透顶。
说它是“祸”……
那便是在公然指责祝兴宗定下的“分封之策”!是在否定整个皇室存在的根基!
这是谋逆!是大不敬!是足以让他万劫不复的滔天大罪!
一个根本无法开口说出来的回答!
恐惧,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间将他彻底淹没。
他伏在地上,喉咙里发出一阵压抑的,如同呜咽般的声响。
最终,那所有的恐惧,所有的惊骇,都化作了四个字。
四个用尽了他全身力气,带着浓重哭腔的字。
“孙儿……不敢……回答。”
林羽看着他那因为极度恐惧而颤抖的背影,看着他那副恨不得将自己整个人都埋进地缝里的惊恐模样。
那张始终平静的脸上,终于,缓缓地,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一个愚笨之人,根本听不懂这三个问题背后的深意。
一个只知争权夺利的莽夫,只会觉得这是无稽之谈。
只有他。
只有这个在所有人眼中最不起眼,最没有威胁的孙子,在一瞬间,便算清了这三个问题背后,那足以让一个鼎盛王朝走向崩溃的,恐怖的连锁反应。
他不是不敢。
他是怕。
怕得要死。
这很好。
非常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