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能查。
再查下去,整个江南官场都要被他掀翻,朝堂之上,不知要掀起何等惊涛骇浪。
终于,一名最善算学的门客,在一本毫不起眼的陈年旧账中,找到了一个突破口。
“殿下,有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汇聚了过去。
那门客的手指,点在一个名字上。
“淮安分司,仓大使,李四。此人三年前因病暴毙,家中无亲无故。他任上的一笔钱粮,数目与亏空之数,有七分吻合。”
祝元丰的双眼,猛地一亮。
够了。
这就够了。
数日之后。
又一份捷报,送抵京城。
二皇子祝元丰,明察秋毫,智略过人。于万千账册之中,寻得蛛丝马迹,成功查出三年前的一桩陈年贪墨大案。
所有亏空,皆是那名已死的仓大使李四监守自盗所为。
如今人死账消,但二皇子仁德,竟自掏腰包,将亏空补上,江南官民无不感念其德。
文官集团,弹冠相庆。
首辅张敬抚须长叹,盛赞二皇子有上古仁君之相,不忍因前人过错,而使国库受损。
两份堪称完美的答卷,摆在了祝兴宗的面前。
他看着捷报上那些华丽的辞藻,看着那一个个熟悉的名字在背后弹冠相庆。
他知道,老大解决了问题,用的是他外公的刀。
他知道,老二也解决了问题,用的是他外公的笔。
他们都做得很好。
好得让他心头发冷。
他拿起最后一份报告。
这份报告,没有用捷报的封皮,只是最普通的公文。
来自三皇子祝元瑾。
报告写得很简短,也很枯燥。
通篇都是流水账。
今日,于京郊搭建草棚一百三十间,安置流民五百二十人。
今日,依《大明律》,向每位流民发放米三升,盐一钱。
今日,有流民患病,已请太医院医士前来诊治。
……
没有雷霆手段,没有奇谋巧计。
只有一步一个脚印的,笨拙的,完全按照朝廷法度来的,中规中矩的执行。
报告的最后,还附上了一份申请。
恳请户部,追加一批过冬的棉衣和药材。
祝兴宗放下报告,久久无言。
一丝难以抑制的失望,从他心底,缓缓升起。
他希望看到一匹黑马。
可祝元瑾,似乎只是一头只知低头拉磨的老牛。
朝野上下的舆论,也几乎在同一时间,尘埃落定。
大皇子勇武,二皇子仁智。
至于三皇子……谁还记得他?
所有人都认为,在这场储君之争的初试中,这位毫无根基的皇子,已经彻底出局。
慈安宫。
梨花树下,暖风和煦。
林羽的手中,同样拿着三份卷宗。
这三份卷宗,来自龙卫。
上面记录的,不是呈给皇帝看的“结果”,而是无人知晓的“过程”。
第一份卷宗上,记录着大同府的血流成河,记录着那些被挂在旗杆上的人头,记录着祝元龙在庆功宴上的意气风发。
第二份卷宗上,记录着那名死去三年的仓大使李四,是如何被巧妙地伪造成一个巨贪,记录着祝元丰是如何用自己的私库,填上了那个由无数权贵共同啃食出来的窟窿。
林羽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她放下了前两份卷宗。
那上面,血腥与诡诈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拿起了最后一份。
属于三皇子祝元瑾。
那上面没有刀光剑影,也没有机巧算计。
只有一行行笨拙的记录。
记录着祝元瑾是如何顶着烈日,亲自丈量土地,规划草棚的搭建。
记录着他为了防止发放的粮食被克扣,是如何亲自守在粥棚前,一碗一碗地监督。
记录着他看到一个冻得发抖的小女孩时,是如何毫不犹豫地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了女孩的身上。
记录着他为了申请那批棉衣,是如何一次又一次地前往户部,看尽了那些小吏的白眼与冷遇。
林羽看着这份满是泥土味道的卷宗,那张始终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莫名的笑意。
她葱白的手指,在“祝元瑾”那三个字上,轻轻地,敲了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