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城上空的硝烟已然散尽,但那股混合着血腥、焦土与未散魂力的滞重气息,依旧萦绕在每个人的鼻尖,如同梦魇,挥之不去。王勇接任代盟主的消息,像一道微弱却坚定的光,刺破了笼罩全城的绝望迷雾,带来的并非狂喜,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将倾天穹终于有人奋力扛起的悲壮踏实感。
悲伤并未消失,只是被强行压入了心底最深处,转化为重建家园、延续道统的磅礴力量。王勇,这位昔日更多居于幕后、运筹帷幄的二宗主,几乎是在一夜之间,褪去了所有的青涩与犹豫,将自己锤炼成了一块足以支撑危局的基石。
一、 英魂安息,血泪凝碑
战损的统计是在一片压抑的寂静中完成的。当那卷以特殊兽皮炼制、沉重无比的阵亡名录最终呈上时,即便是最铁血的汉子,也忍不住红了眼眶。名录上的每一个名字,都曾是一个鲜活的生命,是并肩作战的袍泽,是谈笑风生的同门。从最初追随王氏兄弟从微末中崛起的核心老兄弟,到后来慕名来投、意气风发的各方豪杰,再到无数在“蚀魂迷雾”中为守护身后凡人而燃尽最后一滴血的普通弟子……长长的名单,仿佛是用鲜血书写,触目惊心。而与之并列的,是数量更为庞大的凡人青壮与辅助人员名单,他们同样用生命铸就了这座城市的防线。
王勇力排众议,以代盟主之名下令:“凡为我仙盟、为此界牺牲者,无论修士凡人,无论出身尊卑,皆为我浩然英魂!当享最高哀荣,受万世香火!”
“英魂陵” 的选址定在青州城东,一片可俯瞰全城的向阳高坡。这里,原本是计划中的一片新辟灵药园。王勇亲自执钎,破开第一块土,声音沙哑却传遍四野:“最好的土地,当安葬最英勇的灵魂!”
没有依山傍水的刻意雅致,只有新翻的、带着硝烟与血泪气息的厚重黄土。器堂弟子不眠不休,赶制出数千具以上好铁木为材、铭刻着简易安魂符文的棺椁。一具具或完整、或仅存衣冠、或收敛了残肢断刃的棺椁,被幸存的同袍们小心翼翼地、如同捧着易碎珍宝般,护送至陵园,整齐安放。
公祭之日,天公垂泪,细雨霏霏。 青州城万人空巷,幸存的仙盟修士皆披素缟,臂缠黑纱;阵亡者家属哭声呜咽,几欲昏厥;无数被修士们用生命守护下来的凡人百姓,自发手持白花、素烛,沉默地汇聚在陵园之外。人群如黑色的潮水,蔓延出数十里,肃穆无声,唯有压抑的啜泣和雨水敲击地面的声音交织,谱成一曲悲壮挽歌。
王勇率领所有核心成员,亲自为每一位阵亡者抬棺、覆土。他没有动用丝毫法力,任凭冰冷的雨水浸透厚重的麻衣,任凭浑浊的泥泞裹满双腿,任凭那棺木的重量压弯了他的脊梁,却压不垮他的意志。每一次弯腰,每一次挥锹,都仿佛在与一位逝去的战友做最后的告别。泥土落在棺木上的闷响,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王语嫣和阿碧也强撑着近乎油尽灯枯的身体,出现在了最前列。她们披着素白的孝服,容颜惨淡,眼眸红肿如桃,昔日灵动的光彩被无尽的悲恸与空洞取代。王语嫣纤细的手指死死攥着一方王林平日用的旧手帕,指节泛白。当看到属于王林的那具空棺(其身躯安置于秘境)被缓缓放入墓穴时,她终于支撑不住,身体猛地一晃,若非阿碧死死扶住,几乎软倒在地。阿碧咬破了下唇,鲜血混着泪水滑落,她望着那空棺,……那时的他,还带着些许青涩,却已有了顶天立地的担当。往昔的温馨与此刻的生死相隔形成残酷对比,令她肝肠寸断。
一位失去了师父的年轻弟子,扑倒在泥泞的新坟前,双手疯狂地刨着泥土,嘶声哭喊:“师父!您说过要教我御剑九天的!您答应过的啊!”哭声撕心裂肺,感染了周围一片人,悲声大作。
厉千锋这位铁打的汉子,此刻也是虎目含泪,他猛地拔出自己的佩剑,剑身映照着他扭曲悲痛的面容,他仰天发出一声如同受伤孤狼般的咆哮,声震四野,充满了不甘与愤怒。
当最后一方净土覆盖,一座巨大的、由玄黑巨石打磨而成的英魂碑被数百名体修弟子合力竖起。碑身光滑如镜,却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显得无比沉重。王勇腾空而起,立于碑前,并指如剑,指尖吞吐着凝练到极致的罡气与一丝微弱的、源自王林传承的浩然之意,在碑上奋笔疾书。
铁画银钩,笔走龙蛇,每一个字都仿佛蕴含着莫大的力量与无尽的哀思:
“浩然正气,永镇山河;英魂不灭,庇我苍生!”
十六个大字,深深镌刻于碑上,在其下方,是所有阵亡者的名字,密密麻麻,字字泣血。
三军缟素,万民同悲。哭声终于冲破了压抑,直上云霄,与潇潇雨声混在一起,天地为之变色。这哭声,是对逝者的无尽追思,是对战争残酷的血泪控诉,更是生者继承遗志、砥砺前行的铿锵誓言!
二、 诺重于山,抚恤详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