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分,雨势渐小。展现在所有人面前的,是一片无比惨烈的景象。
昔日开封城所在的巨大洼地,已变成一片浑黄的汪洋,水面上只露出少数高大建筑的屋顶和树梢,如同孤岛。城墙大部分淹没在水中,只有女墙部分隐约可见。水面上漂浮着密密麻麻的浮尸,男女老幼皆有,还有牲畜、营帐、旗帜……无声地诉说着昨晚的恐怖。
闯军的连营早已不见踪影,要么被冲垮,要么被淹没,损失惨重。但相比开封城内的军民,他们至少还有一部分人逃到了高处。
周遇吉部所在的山丘,成了这片死亡之海中的孤岛之一。士兵们默默地站在水边,看着眼前的惨状,许多人忍不住呕吐起来,更多的人则目光呆滞,心灵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他们是军人,见惯了厮杀,但这种天地之威瞬间毁灭一切的场面,超出了他们对战争的理解。
“将军!那边!有活人!”了望哨突然喊道。
只见不远处的水面上,几个人抱着一根浮木,正拼命向山丘划来。士兵们立刻抛出绳索,七手八脚地将他们拉了上来。是几个侥幸从城内逃出的百姓和一个伤兵,个个面无人色,浑身颤抖,语无伦次。
“……水…好大的水…从西北角冲进来…跑…都跑不了……”
“……娘…我娘被水冲走了……”
“……是官军…官军掘的河!是他们!!”一个百姓突然歇斯底里地哭喊起来,眼神中充满了疯狂的怨恨。
周遇吉心头巨震!虽然早有传闻,但亲耳听到幸存者的指控,那种感觉依然如同重击。为了困死甚至水淹闯军,守城的官员(很可能是高层决策)最终选择了这条绝户计!他们或许指望洪水主要淹没城外的闯军,但失控的黄河之水,连同开封城内的数十万军民,一起吞噬了!
是谁的过错?是掘堤者的丧心病狂?是围城者的步步紧逼?是朝廷的无力救援?还是这该死的老天爷?
无尽的悲凉和愤怒充斥在周遇吉胸中。他望着那片死寂的汪洋,那里埋葬的不仅是开封古城,更是大明王朝最后的人心和气运。
“派出所有能用的船只、木筏!全力搜救幸存者!能救一个是一个!”周遇吉的声音因悲痛而嘶哑,“另外,加强戒备!谨防溃散的闯军或其他趁火打劫者!”
命令下达了,但所有人都知道,在这滔天洪水面前,他们的救援能力是多么的渺小。他们所能做的,只是在地狱的边缘,尽可能多地拉回几个幸运儿。
士兵们默默地行动起来,扎制简易木筏,冒险下水搜寻。每一次拉上来一个奄奄一息的幸存者,都带来一丝微弱的欣慰,但更多的是面对无数逝去生命的无力感。
周遇吉站在水边,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了一尊石像。他的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那个百姓绝望的哭喊:“是官军掘的河!” 这道疤痕,将永远刻在他的心上,也刻在所有目睹这场惨剧的人心上。此间事了,他该如何向督师汇报?山东未来的道路,又该如何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