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在笑,枯瘦的手攥着黎未的衣角,指节发白:我能...我能说话了...
艾零的歌声卡在半调。
他垂在身侧的手突然颤抖,指尖凝结的蓝色数据泪滴坠地,摔成细碎的星芒。
这个曾将情感视为文明之癌的男人,此刻瞳孔里映着街道上抱头痛哭的老妇、举着告白全息屏狂奔的少年、互相拍背大笑的士兵——那些被他用静默波的人们,此刻正用最鲜活的混乱证明着活着。
混...乱...他喉结动了动,白发被风掀起,露出发间那截枯黄的发梢,也能...治愈?
黎未的指甲掐进掌心。
她望着艾零逐渐透明的身影,突然想起原书里被写成扭曲反派的自己——那时她连崩溃都要被描写成歇斯底里的丑态,可此刻这些被她的唤醒的人,正在用最真实的情绪给世界重新上弦。
她猛地跳上咸鱼躺椅,机械扳手往空中一抛又稳稳接住:小闹!
把增幅阵接全星广播!
现在开始全民情绪众筹!
收到!
需要给加个咸鱼味后缀吗?
比如咸鱼式情绪大甩卖
闭嘴!黎未踹了躺椅一脚,指令是:骂你最讨厌的老师!
喊你暗恋的人名字!
哭出你憋了十年的委屈!
整颗星球瞬间炸成一锅沸腾的星际火锅。
张教授!
您布置的星舰动力课作业能少点吗?
我昨晚改了十八版图纸!某个戴眼镜的学生站在楼顶举着扩音器,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林小夏!
我从新生欢迎会就喜欢你了!
你上周借我的《量子烹饪指南》...能再借我一辈子吗?穿机甲的士兵抱着玫瑰冲进医疗区,玫瑰刺扎得掌心渗血都没察觉。
街角的老太太突然蹲在地上嚎啕,眼泪把全息老年机的屏幕都打湿了:囡囡...外婆没怪你选星际军校,是外婆怕黑,怕你走了家里连拖鞋声都没有...
声浪如海啸般撞向空中的黑色静默代码。
那些曾将情绪冻结成标本的数据流,此刻像被扔进熔炉的冰晶,滋滋作响着碎裂成光点。
艾零的身影开始闪烁,他低头看着自己逐渐透明的手,突然笑了——那笑里没有癫狂,只有十年前抱着高烧女儿在医疗舱外踱步时的温柔:原来...痛也是活着的证明。
他指尖快速在虚空中划动,一段泛着暖黄光晕的数据注入回声茧护士的系统。
机械护士的全息屏突然弹出未知数据接收中的提示,向来冷硬的电子音竟多出几分波动:检测到...情感保存指令。
替我...保存她的笑声。艾零的声音轻得像一片雪,最后看了眼人群中手忙脚乱捡扳手的黎未,彻底消散在晨光里。
黎未!
卫砚舟的低喝混着刺痛袭来。
黎未突然踉跄,左手死死按住胸口——她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不再是规律的咚、咚,而是像被无数根线牵着,每跳一下都要拉扯到全身的神经。
小闹的警报声炸在耳边:检测到异常!
宿主心跳频率正在同步全星康复者!
当前连接数:人!
什...什么?黎未扶着躺椅扶手,额角沁出冷汗。
她看见街道上那些刚刚还在大笑的人突然同时捂住胸口,表情先是迷茫,随即露出惊色——他们的心跳声,和她的完全重合了。
光蚀医颤抖的手按上她的手腕。
这个刚能发声的治疗者,此刻声音沙哑却清晰:你的情绪...成了他们的锚。他抬头望向天空,原本覆盖整座城市的静默云正在消散,露出被洗得湛蓝的天幕,当他们被静默波冻住时,是你的不完美情绪给了他们裂痕;现在他们康复了...却把你的心跳当成了活着的坐标。
那我成了全星的...共用心跳?黎未吸了吸鼻子,突然被自己的话逗笑——原书里她是被男主消灭的反派,现在倒好,成了全星人的心跳充电宝。
她抬头看向卫砚舟,对方正皱着眉用精神力探查她的情况,眼底的担忧几乎要漫出来。
没事的。她冲他歪头笑,汗水顺着下巴滴在躺椅上,就是有点像被一万台机甲同时踩胸口...不过——她转头看向街道,那个曾把脸贴在躺椅扶手上的老太太正颤巍巍走过来,手里攥着块烤糊的星际松饼,至少现在,他们都活着。
老太太把松饼塞进黎未手里,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拍了拍她手背:丫头,奶奶给你带了点心,甜的,吃了有力气。她又转向卫砚舟,眨眨眼,小伙子,把你家小救世主看紧点,她这心跳啊...金贵着呢。
卫砚舟耳尖微烫,却认真点头:我会的。
人群渐渐散去,带着各自的情绪回到生活里。
回声茧护士的机械臂轻轻扫过黎未的发顶,全息屏上情感保存库的进度条缓缓爬升——里面存着她骂系统的录音、忘穿裤子的嘟囔,还有刚才被同步的心跳声。
小闹突然安静下来,声音软了几分:姐姐,你心跳的频率...好像有点不对。
黎未正咬着松饼,闻言愣住:怎么不对?
刚才是每分钟78下,现在...77,76...小闹的声音带上了少见的担忧,在变慢。
光蚀医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再次按住黎未的手腕,又按了按自己的胸口——他的心跳,竟也随着她的频率在降低。
卫砚舟的精神力铺天盖地蔓延开去。
他感知到整座城市的心跳,正在以极缓慢的速度,和黎未的心跳同频下降。
街道尽头的电子屏突然闪过一行小字:【灰烬七号心跳监测:正常】。
可只有他们知道,那稳定的绿色波形下,藏着某种说不出的违和感——像琴弦被绷得太紧,又像潮水退去前的最后一次涨涌。
黎未舔了舔嘴角的饼屑,抬头看向卫砚舟。
对方眼里的担忧更浓了,却还是伸手替她擦掉脸上的饼渣:累吗?
不累。她摇头,可话音刚落,眼前突然闪过一道黑芒——不是眩晕,更像某种预知般的刺痛。
她恍惚看见,未来的某一天,有人攥着她的手腕喊心跳停了,而整座城市的心跳声,也跟着陷入死寂。
卫砚舟...她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角,我刚才...好像做了个噩梦。
卫砚舟把她的手包进掌心,温度透过星际作战手套传来:不怕,我在。
风掀起她的发梢。
远处传来孩童的笑声,混着星舰起降的轰鸣,还有某个店铺播放的《咸鱼之歌》reix版。
一切都那么鲜活,可黎未知道,在这鲜活之下,有根看不见的线,正悄悄绷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