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砚舟看着她,眼底的冰霜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拳和一通臭骂砸出了一道裂缝,一丝错愕和暖意从缝隙里透了出来。
黎未松开他,猛地转身,对着通讯器咆哮:“小闹!启动‘终极咸鱼计划’!最高权限!”
通讯器那头的小闹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堪比引擎轰鸣的激动声线:“收到!芜湖!起飞!‘终极咸鱼计划’,代号‘全球社死大联欢’,正式启动!”
下一秒,星舰的备用系统被全部激活。
黎未的声音通过公共频道传遍了整颗废星:“所有居民请注意!这不是演习!重复一遍,这不是演习!这是一场关乎我们所有人能不能活到明天早上看日出的重要派对!现在,我命令,将全星网的直播信号,给我全部接入灯塔广场的咸鱼灯阵!”
废星上所有能亮起屏幕的地方,无论是破旧的个人终端,还是广场上的巨型广告牌,画面瞬间被切换。
小闹化身金牌网络推手,用最醒目的字体、最闪瞎眼的特效,狂刷着直播间标题:“【置顶\/爆\/热搜第一】今晚,我们集体不要脸!围观大型社死现场,是兄弟就来砍一刀!”
星球的另一端,光守和他带领的原住民们没有丝毫犹豫,他们点燃了尘封已久的古老灯塔,那火焰并非来自燃料,而是源自他们最虔诚的守护信念。
火焰冲天而起,仿佛在对那头雾兽说:你瞅啥?
莫七则拖出了他那门宝贝得不行的清道夫主炮,经过一番叮叮当当的魔改,硬是把它改装成了一个巨大的“情绪扩音器”,炮口对准了雾兽,准备随时把大家的“心声”进行三百六十度环绕立体声广播。
而在灯塔广场前,小废率领着他那支由废铜烂铁拼凑而成的“废铁咸鱼团”,歪歪扭扭地列成了一个方阵。
它们举着各式各样的金属板,上面用油漆歪歪扭扭地写着“咸鱼突刺”、“躺平任嘲”等口号,像是在进行一场庄严而又沙雕的出征仪式。
万众瞩目之下,黎未独自一人登上了灯塔的顶端。
狂风吹得她的衣摆猎猎作响,她却稳稳地站在那里,高高举起手中那盏标志性的咸鱼灯。
灯光在昏暗的天色下,像一颗倔强的星星。
“各位老铁,各位还在潜水的宝宝们!”黎未的声音通过莫七改装的扩音器,传遍了废星的每一个角落,甚至穿透了部分心魔雾,带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豪迈,“今晚的直播主题就一个——《我丑,我上!》”
直播开启。
画面中出现的第一个影像,是黎未自己。
“咳咳,各位请看。”黎未清了清嗓子,开始现场解说自己的黑历史录像。
画面上,是她当年被退婚的现场,在那个本该悲痛欲绝的时刻,她因为前一天晚上吃了过期的营养棒,当着全场宾客的面……放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屁。
全星居民:“……”
紧接着,画面一转,是黎未为了赢得一箱泡面,在一次聚会上惟妙惟肖地模仿各种狗叫,从泰迪的“嘤嘤嘤”到哈士奇的“嗷呜~”,专业程度让现场的真狗都感到了职业危机。
居民们开始窃窃私语,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第三段录像,黎未煮泡面时操作失误,引发小型爆炸,火光燎过,她那引以为傲的眉毛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两道光秃秃的眉骨和一张黢黑的脸。
起初的沉默被彻底打破,一阵压抑不住的爆笑声从各个角落传来。
雾兽的咆哮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欢乐气氛呛了一下,它那庞大的身躯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微不可见的裂痕。
就在这时,一个居民颤抖着将一段视频上传到了公共频道。
视频里,一位以刀工闻名的国宴主厨,在最重要的国宴上,因为一时走神,把一道传世名菜烤成了黑炭。
“叮”的一声,广场上,一盏新的咸鱼灯亮了起来。
噬忆蛾群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规模壮大了一分。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视频被上传。
一位战功赫赫的将军,在授勋仪式上脚底一滑,噗通一声摔进了旁边的观赏喷泉池。
一个总是吹嘘自己胆子大的小孩,因为逃课被老师抓包,吓得当场尿了裤子。
每播放一段“黑历史”,就有一盏咸 - 鱼灯被点亮。
灯光越来越多,汇聚成一片温暖的海洋。
噬忆蛾群在这片光海中飞舞,翅膀扇动的频率越来越快,它们不再显得诡异,反而像是一群被唤醒的精灵。
雾兽在笑声和灯光中痛苦地咆哮,它身上的裂痕越来越多,越来越大。
突然,一团浓雾从巨兽体内升腾而起,在半空中凝聚成一个模糊的女性身影——雾母。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解和颤抖,通过心魔雾直接传入每个人的脑海:“你们……你们难道不怕被看见这些丑陋、失败的瞬间吗?”
“怕啊!谁不怕社死啊!”黎未站在灯塔之巅,对着那身影放声大笑,笑声里却带着泪花,“可是,这总比为了装出一副完美无缺的样子,最后把自己逼疯要强得多吧!”
话音未落,她忽然话锋一转,对着小闹喊道:“小闹,给我上点硬菜!播放卫砚舟的‘镇魂曲’片段!”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直播屏幕上,画面切换。
那是在一个冰天雪地的星球,卫砚舟独自跪在没过膝盖的积雪里,背影孤寂得像一座被世界遗忘的墓碑。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他的身体在剧烈颤抖,脖颈上的青筋暴起,张大的嘴型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撕心裂肺的嘶吼。
那是极致的痛苦与绝望,是被压抑到连声音都无法发出的崩溃。
整个废星,落针可闻。
卫砚舟站在黎未身边,身体僵硬,他下意识地握紧了黎未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这是我,最不想被你听见的东西。”
黎未却反手搂住他的肩膀,用力拍了拍,将他更紧地拉向自己。
她没有看他,而是仰头看着那片越来越亮的光海,声音无比坚定:“所以今天,我们全给你听!”
仿佛是被这句话点燃了最后的引线。
“我,项目失败,欠了一屁股债,老婆跟人跑了!”一个中年男人吼叫着上传了自己的“失败宣言”。
“我,苦练十年,却在最重要的选拔赛上输给了新人!”一个年轻的战士含泪上传了录音。
“我……我只是想给我妈妈唱首歌,可我五音不全……”
全星居民,无论男女老少,在这一刻,仿佛达成了一种神圣的默契。
他们集体上传着自己最失败、最羞耻、最不愿回首的片段。
咸鱼灯阵瞬间被全部点燃,连成一片无边无际的光海。
噬忆 - 蛾群彻底沸腾了,它们化作一道席卷天地的银色潮汐,义无反顾地冲进了雾兽巨大的身体里。
这一次,它们不再是啃食恐惧,而是在反向输出!
它们将被囚禁在心魔最深处的、那些被遗忘的美好记忆,强行释放了出来。
母亲温暖的拥抱、朋友在失落时笨拙的鼓励、第一次成功烤出一个完美面包的喜悦、恋人亲吻额头的温度……
雾兽发出了最后的哀鸣,但这声音里不再是攻击性的咆哮,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
它庞大的身躯在光海中逐渐消融,化为最纯粹的记忆光点。
雾母的身影也变得透明,她最后望向灯塔顶端的黎未,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轻语:“……替我,好好听听这个世界的声音。”
随后,她的身体也化作无数光点,温柔地融入了那片由“失败”与“不完美”构筑的灯海之中。
黎明,降临了。
持续了数个周期的心魔雾,终于彻底消散。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劫后余生的废星上。
居民们自发地聚集在灯塔下,许多人手里还捧着连夜用各种材料自制的、造型各异的咸鱼灯,轻声播放着属于自己的“失败录音”。
空气中没有了恐惧,只有一种释然和温暖的相视一笑。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而美好。
突然,小闹的尖叫声再次划破了这份宁静:“警告!警告!检测到全新高能信号!信号源——来自静默回廊核心墓碑!星舰导航坐标已自动更新!”
几乎在同一时间,黎未感到自己手腕上的光纹一阵灼烫,像是被烙铁烫了一下。
她猛地低头,只见那一直陪伴着她的咸鱼躺椅椅背上,不知何时,缓缓浮现出一行由鲜血凝聚而成的字迹,猩红刺眼,带着刻骨的怨毒:
——苏晚,你逃不掉的。
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天灵盖。
一只温暖有力的手臂将她揽入怀中,卫砚舟低沉而坚定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这次,我陪你闯。”
远处,一只幸存的噬忆蛾悄然停落在灯塔的顶端,它银色的翅膀在初升的朝阳下微微闪动,那频率,像是在为即将上演的下一幕,轻轻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