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陆远蹲在后厨角落扒拉煤堆。
“老板!”小桃的拖鞋拍在水泥地上,带着股风冲进来说,“市餐饮协会官微半小时前发了风险提示,说个体炊事员使用不明燃料和未知食材存在重大安全隐患。”她把手机怼到陆远眼前,屏幕上“非标食品”四个大字红得扎眼,配图竟是他那口玄铁锅的特写——锅底还粘着半粒没刮净的焦饭。
陆远的手指在煤堆里顿住,摸出来的不是煤块,是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盒。
他用袖口擦了擦盒盖,“啪”地掀开,里面满满当当装着深褐色的粉末,混着些细碎的焦饭粒。“这是从第一口锅开始刮的锅底灰。”他捏起一撮,在晨光里看,“第一夜那口铝锅,烧糊了三碗蛋炒饭;第三口铸铁锅,老兵捧着它喝了七碗羊汤,说比他娘在战场熬的还香。”
小桃的眼睛突然发酸。
她记得上个月台风天,陆远蹲在漏雨的屋檐下刮锅底,雨水顺着锅沿滴进铁皮盒,他还笑着说“这是老天爷帮忙和灰”。“他们说咱们‘不明’?”陆远把铁皮盒往灶台上一墩,“那我就明明白白告诉所有人——每粒灰里都有饿过的肚子,活过的人,记着的味道。”
晨光爬上窗台时,原摊点废墟旁多了方青石板台。
陆远把九个密封玻璃罐摆成北斗状,每个罐子上都贴着褪色的便签:“第一夜”的字迹还带着焦痕,“老兵那碗面”的便签角卷着,沾着点疑似辣椒油的红渍。
小桃架起手机开始直播,弹幕刚跳出来就炸了:“这老板疯了吧?
展示锅底灰?“”怕不是要申请最脏美食吉尼斯?“
“各位街坊。”陆远拍了拍话筒,声音混着点电流杂音,“有人说我用的东西不明不白,今天就给大家看明白——”他敲了敲“第一夜”的罐子,“这是二零二三年七月十五,我支起第一张折叠桌时烧糊的蛋炒饭。
那天有个穿校服的小姑娘,蹲在摊边闻了半小时香味,最后摸出三块钱说‘阿姨,能给我留口锅底焦吗?
’。“
弹幕突然静了。
“第二罐是净锅后第三天。”陆远又敲下一个罐子,“那天暴雨,工地老张没带伞,蹲在灶台边等面。
我怕他着凉,把刚刮的锅底灰装在塑料袋里塞给他焐手。
他后来成了常客,说那袋灰比工棚里的暖水袋还热乎。“
人群里突然传来抽鼻子的声音。
穿汗衫的老工人挤到最前面,颤巍巍指着“七九年净锅”的罐子:“这...这灰的颜色!”他喉咙发紧,“七九年我在国营食堂当帮厨,那年冬天粮票紧张,大师傅把锅底刮得能照见人影,我偷偷藏了把饭渣在鞋垫里。
后来厂子黄了,我翻出那点渣子想熬粥,结果烧出来的灰...和这罐一个色!“
老工人的手在抖,他掏出手帕擦罐子,“同志,你这哪是锅底灰?
这是咱老百姓的灶火魂啊!“
直播弹幕瞬间被“泪目”“破防”刷满。
小桃盯着手机,手指在键盘上翻飞——她早把直播链接发到了本地论坛、家长群和退休职工群。
这会儿连她的小学班主任都在弹幕里喊:“我家老头子说,这灰比他藏了三十年的酒还金贵!”
变故发生在下午三点。
三辆黑色商务车悄无声息停在五十米外,下来六个穿藏青制服的人,胸前挂着“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中心”的工作牌。
为首的眼镜男举着公文包要往石台前凑,凌霜像道影子似的横在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