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个穿蓝布衫的大爷,拄着拐棍抽了抽鼻子,突然抖着手指向灶台:“是……是那味儿!”接着是个系着花围裙的老太太,拎着的保温桶“啪嗒”掉在地上,粥汤溅湿了裤脚也顾不上,跌跌撞撞往这边跑。
巡逻队的士兵举着防暴盾围过来,却在离灶台五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一个小战士红着脸挠头:“报告队长,他们没越线……就是、就是都凑在警戒区外闻味儿。”
白发老太太挤到最前面。
她的手悬在铁锅上方,不敢碰,怕碰碎了这梦。
“姑娘家的,”她突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我儿子九岁那年发肺炎,烧得说胡话。那时候你还在老巷口支灶,给我盛了碗白粥,说‘米油最养人’……”她抹了把脸,眼泪滴进粥里,“后来我儿子参军去了边境,每次家书都写‘妈,我又梦见那碗粥了’。”
陆远没说话。
他握着木勺搅粥的手慢了些,米香裹着老人的絮叨,在空气里缠成一团。
粥成时,天刚蒙蒙亮。
陆远端起铁锅,走到废灶基座的坑洞前。
当年这里是老巷口的大灶,后来拆迁时被砸了个大坑,现在坑里积着半尺深的雨水,漂着几片枯叶。
他手腕一倾,乳白的粥水“哗啦啦”灌进去,溅起的水珠沾在他草帽沿上,像落了层晨露。
“火不在这里。”他直起腰,转身看向围了一圈的老人,“在你们肚子里,在你们儿子的梦里,在每回闻到米香就心跳加快的时候。”
有人抽了抽鼻子,有人抹眼睛,更多人沉默着,像在嚼这句话的滋味。
就在这时,“咔嗒”一声轻响。
众人转头,只见石碑背面一块瓷砖正缓缓往下掉。
那是块边角磨损的旧砖,掉在地上时裂成两半,露出后面的青石壁——上面密密麻麻刻着名字,有的用刀凿,有的用铁钉划,最深的几道已经被岁月磨得模糊,却还能辨出:“王建国,七九年三月十四,点第一把火”;“李淑芬,八三年腊月廿三,送最后一担柴”;“陈援朝,九七年夏,替生病的老张头守灶三晚”……
小桃的平板“啪”地掉在地上。
她蹲下去捡,手指却止不住地抖:“原来……原来他们真的记下来了。”
陆远望着那些刻痕,忽然想起老陈头的军功章,张奶奶的粮票,还有无数个深夜里,投币箱底叮当作响的硬币——原来不是只有他在记。
“现在,全世界都知道了。”他说。
风突然大了些,卷起地上的灰烬。
有人的纸钱没烧完,残片打着旋儿飞起来,掠过石碑上的名字,像在替那些没留下字迹的人,轻轻拂去岁月的尘。
小桃的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敲击,自动生成的云文档标题跳出来:“灶火遗址刻名录(待补充)”。
她抬头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远处传来晨跑者的手机提示音——也不知是谁拍了石碑的照片发上网,屏幕里,“寻名运动”的话题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
凌霜走到陆远身边,低头看了眼他沾着粥渍的袖口,又抬头看那些飘飞的纸灰。
她没说话,却悄悄把外套往他肩上拉了拉——虽然动作生硬得像在给木桩披布。
陆远笑了。
他弯腰捡起小桃的平板,在“待补充”后面加了行字:“陆远,二零二三年清明,替他们煮碗粥。”
晨光里,三轮车载着三人驶离废墟。
后视镜里,石碑上的刻痕越来越模糊,可风里的米香还在飘,飘向正在苏醒的城市,飘向无数个被一碗热粥暖过的胃,和更暖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