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响水稻泡了三小时,深泉水矿物质多。”陆远把最后一桶米浆封好,“等会给救援人员留的这桶,我再加点姜丝——雨水天,驱寒。”
安置点的方向传来隐约的欢呼声。
陆远掀开车帘,雨势稍小了些,能看见远处山坡上星星点点的手电光。
小桃的手机突然震动,是应急办的消息:“安置点反馈,米浆已送达,所有婴幼儿血糖指标回升,老人血压稳定。”
“那记者呢?”陆远想起半小时前混进人群的身影,黑伞压得低低的,话筒上还挂着台标。
话音刚落,那记者就举着话筒挤到三轮车前。
她雨衣帽子上的水直往下滴,镜头却稳稳对准陆远:“陆先生,根据《食品经营许可管理办法》......”
“我知道您要问什么。”陆远抄起漏勺搅了搅锅里的姜丝米浆,“但您看那边——”他抬下巴指向安置点,有个穿红棉袄的老太太正端着碗朝这边招手,“那是王奶奶,糖尿病,喝了米浆后血糖没往下掉;那是小乐乐,一岁半,刚才还哭着要妈妈,现在抱着碗舔勺子呢。
您要问合不合法,我答不上来;您要问该不该让饿肚子的人吃饭——“他舀起一勺米浆递过去,”您先尝尝?“
记者愣了愣,低头吹凉米浆的瞬间,镜头扫过她发红的眼眶。
两小时后,应急管理部官微发了条消息:“昨夜暴雨中,民间热心人士陆远先生组织流动餐车为受灾群众提供应急餐食,特此表扬。”底下市场监管局的评论紧随其后:“关于流动制售行为,我局将依法开展调查。”
小桃把平板转向陆远,屏幕上是她刚整理好的资料:“食材来源证明、公益供餐记录、二十三个受益人签字的《自愿食用声明书》——我匿名投给了《民生观察》《都市食报》和《晚间新闻》。”
陆远咬着后槽牙乐:“你这哪是备份,分明是后手。”
三天后雨过天晴,调查组来的时候,陆远正蹲在新摊点前擦玄铁锅。
为首的女干部穿藏青西装,踩着沾泥的皮鞋,身后跟着三个拎公文包的。
“陆老板。”女干部递来工作证,“市场监管局餐饮安全处,陈清。”
陆远起身时故意撞了下铁锅,“当”的一声响:“陈处长,要尝尝素汤饼吗?
刚煮的。“
素汤饼端上来时,陈清的动作顿了顿。
雪白的面片浮在清鸡汤里,撒着细葱和虾皮,和她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小时候住在老巷子,妈妈总在暴雨天煮这个,锅边贴着烤得金黄的玉米饼,她蹲在灶前等,被蒸汽熏得满脸水珠。
她舀起一勺汤,热乎气儿扑在眼镜上。再睁眼时,汤面已经模糊了。
“小时候我妈就这么煮的。”她声音发闷,摘下眼镜擦了擦,“面是手擀的,汤是鸡骨架熬的,葱是院儿里现拔的。”
陆远没说话,往她碗里又添了勺汤。
陈清合上执法本,对随行人员说:“记下来,此处列为’特殊时期应急补给备案点‘。
平时......“她顿了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离开前,她把一张折好的纸条压在碗底。
陆远等他们走远才展开,上面是手机号,备注:“家里老人总说没胃口,下次能煮碗粥吗?”
他捏着纸条笑出了声,转身往锅里添水。
阳光穿过遮阳棚的缝隙,在玄铁锅上跳着金斑。
小桃的平板突然弹出预警:“连续三晚暴雨预报,老城区土壤含水量......”
“老板!”隔壁修鞋摊的老张头喊他,“明儿早我来占位置啊,给我留碗热乎的!”
陆远应了一声,抬头看天。
云层又开始往一块儿聚,像团没揉开的面。
他低头搅了搅锅里的水,水面荡开涟漪,倒映出棚顶的“深夜食堂”灯牌——“饿”字的最后一笔还在闪,像根被拉长的线,直往云里钻。
凌晨一点半的风突然凉了。
陆远收摊时,发现三轮车后轮旁多了个油纸包。
打开一看,是两个烤得金黄的玉米饼,还带着余温。
油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谢谢那天的粥,奶奶说像她妈妈煮的。”
他把玉米饼揣进兜里,抬头望向巷口。
路灯在雨雾里晕成模糊的光斑,远处传来若有若无的脚步声,像有人正踩着水洼,一步一步往这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