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层裂开道缝,月光漏下来,照在老头放在桌上的铝制饭盒上——盒盖内侧刻着“炊事班王建国”,字迹已经磨得发毛。
收摊时已经十点。
陆远蹲在地上擦锅,突然摸到锅底有个硌手的东西。
抠出来一看,是枚锈迹斑斑的钥匙,钥匙齿上缠着根红绳,绳头还沾着饭粒。
“王大爷走的时候塞的。”小桃举着平板,屏幕上是监控回放——老头趁陆远转身盛饭,快速把钥匙塞进锅缝,动作像当年往伤员背包里塞压缩饼干,“他说这是老灶王爷庙的灶门钥匙,文革时藏在房梁上,没被收走。”
陆远把钥匙揣进围裙兜,指尖蹭过钥匙齿的凹痕。
远处传来汽车鸣笛,两道白光刺破夜色——城管巡逻车来了。
“又是张队长?”凌霜的手搭在风衣下的战术刀上,被陆远悄悄拽住。
巡逻车停在三步外,张队长摇下车窗,手电筒光扫过三轮车:“陆老板,又换地方了?”
“响应号召,流动经营。”陆远指了指遮阳棚上的“非固定经营备案”牌——小桃昨晚黑进市场监管系统偷盖的章,“您看,没占道,油烟走老管道,地面刚扫过。”他弯腰捡起脚边的饭粒,“连粒米都没剩。”
张队长的手电筒在玄铁锅上停了三秒。
这口锅他熟——上个月在城南废宅,局里接到举报说有人违规用柴灶,他带着人去查,结果被一锅粥香勾得挪不动腿,最后只拍了张照就走了。
照片现在还在局里群里,配文是“建议纳入市容温情管理案例”。
“明天换个位置。”张队长把车窗摇上一半,“别让我天天看见你们。”车开出去十米,又突然刹住,“对了——”他探出头,“那粥……还有吗?”
陆远笑出了声。
等巡逻车尾灯消失在巷口,他转身对凌霜挑眉:“瞧见没?现在连城管都成咱们编外传火者了。”
小桃的平板突然发出蜂鸣。
她点开一段录音,里面传来激烈的争吵声:“……非法聚集,存在安全隐患!”“……活态传承,群众基础深厚!”“国务院参事室的调研数据显示,83%的市民支持保留特色餐饮点!”
“他们在吵你。”小桃推了推眼镜,屏幕蓝光映得她眼睛发亮,“甲方是应急管理部,乙方是文旅部非遗司。”
陆远咬了口凉透的焦饭团,含糊不清道:“吵得越凶,说明咱这口锅……越烫嘴。”他踢了踢三轮车的车轮,“明儿个换地儿?不,就搁这儿。拆迁倒计时179天,够咱把火越烧越旺。”
夜风突然变凉了。
小桃抬头看天,云层又厚了,像块压得低低的铅板。
“老板,气象预警说明晚有暴雨。”她划拉着平板,“老城区山体含水量超临界值,可能……”
“可能什么?”陆远把最后半块焦饭团塞进嘴里。
小桃盯着屏幕没说话。
她知道有些话不用现在说——比如安置点的储备粮只够三天,比如废弃的蒸汽管道年久失修,比如那片拆迁楼后的山体,此刻正有细碎的石子顺着雨水往下滚,在泥土里砸出一个个小坑。
三轮车的LED灯牌还在闪。
“今晚不做饭,除非你饿了”的光映在墙上,把“饿”字的最后一笔拉得老长,像根被拉长的炊烟,直往云里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