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记得1979年冬天,自己刚入伍,在边境哨卡守夜,班长偷偷用罐头盒给他煮过一碗猪油拌饭。
米是夹生的,猪油星子在汤里飘,可那是他这辈子吃过最香的饭。
“奶奶......”他刚开口,老妇的眼泪已经滴在他手背上。
街道另一头,张婶正往碗里舀饭。
她用的是口黑黢黢的铁锅,锅沿还留着道豁口——正是当年被收走又辗转要回来的那口。
她把饭推到督查组员面前,轻声说:“这是我男人临走前最爱吃的。”
组员小张的筷子悬在半空。
他想起自己抽屉里还锁着母亲的遗物——半块缺了角的锅铲。
那年母亲被“净锅行动”劝着换了不粘锅,没两年就说“炒不出老家的味儿”,后来生了病,最后一句话是“想吃口你爸炒的猪油拌饭”。
没人动筷,却有人悄悄把原本要交的“违规灶火举报材料”塞进了口袋。
一周后,小桃的平板里堆满了督查组的行程记录。
“十二组,全没完成任务。”她推了推眼镜,指尖在屏幕上划动,“有个组员的行车记录仪录了段语音——”她点开音频,沙哑的男声混着引擎声传出来:“我们不是来整改的,是来赎罪的。”
陆远正往汤里撒葱花,闻言手顿了顿。
葱香裹着汤里的菌子味飘起来,混着窗外不知谁家的炒菜声。
“看这个。”小桃把平板转向他,地图上十二个红点,每个红点旁都标着停留时长,“GPS轨迹显示,他们在小学食堂后厨待得最久。”
陆远凑近看,某个县城小学的标注是:“帮食堂阿姨剥了三筐蒜,教孩子们认锅铲。”
“有时候打败他们的,不是道理。”他用汤勺舀起块豆腐,热气模糊了眼镜,“是一口热乎气。”
凌霜靠在门框上,望着窗外飘起的炊烟。
这次的烟比上次更浓了些,裹着饭香、菜香、孩子们的笑声,漫过了整条巷子。
“叮——”
小桃的平板又弹出新邮件。
她扫了眼内容,突然抬头:“国家博物馆发了封公函,说要调阅各地‘老炊具’的文物资料。”
陆远舀汤的手停在半空。
他望着汤里晃动的油花,想起系统仓库里还存着口缺了角的老铁锅——那是张婶当年被收走的那口。
“老板?”小桃喊他。
“没事。”陆远笑了笑,把汤碗推给她,“趁热喝,凉了就没味儿了。”
窗外的炊烟还在往上飘。
这次,它们不是细线,而是片淡蓝色的云,缓缓漫向城市的方向。
云的尽头,国家博物馆的玻璃幕墙在暮色里闪着光,像块等着被填上故事的空白画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