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出来。”陆远把烟蒂按在搪瓷缸里,“换个地方——立起来。”
于是第二日清晨,陈家屯后山传来镐头撞石头的声响。
李大爷跪在新挖的土坑前,用袖口擦着锅身上的泥:“当年砸锅那天,我蹲在墙根儿哭。我爹说‘哭啥?锅碎了,人心没碎,早晚能再支起来’。”他抬头时,眼角的泪滴在锅沿,“今儿这锅支起来了,我得替我爹看看。”
当天中午,陆远的广播链弹出条语音。
他的声音混着灶火的噼啪声:“各位老少爷们儿,咱不申遗,不抢匾,自己刻块碑!碑料就用当年被砸的锅片,碑文就写咱自己的事儿——谁在雪夜里给邻居送过热粥,谁饿着肚子把最后半袋米借给了五保户,谁在拆迁队来的时候用身子护着灶台……名字不怕小,字字要见血!”
凌霜主动接下护送碑料的任务。
途经青河镇时,两辆执法车横在路中间。
为首的队长拍着车窗喊:“未经审批立碑,违反市容管理条例!”
凌霜下了车,风掀起她的外套,露出腰间的战术刀鞘。
她从怀里摸出张泛黄的照片——照片里的她穿着迷彩服,站在一堆碎锅片前,脸上还沾着血。
“十年前,我执行任务砸了这批锅。”她的声音像冰碴子,“现在我来送最后一块碑。你们要拦,可以。但我手机里存着三百七十二个被砸锅村民的采访视频,包括你老家张奶奶哭着说‘锅没了,年味也没了’的那一段。”她指了指执法车的摄像头,“你说,是你们的条例大,还是老百姓的记性大?”
执法队长的喉结动了动,最终挥了挥手:“……下不为例。”
三天后,第一块“灶火铭碑”在陈家屯小学旧址揭幕。
没有红绸,没有领导讲话,只有百名老人捧着自家的饭碗站成一圈。
碑身是深灰色的,由十七块锅片和三十八块炉砖拼成,最顶端刻着一行小字:“锅在,人就在;人在,火就不灭。”
当晚,小桃把一段录音放在陆远面前。
喇叭里传来激烈的争吵声:“这分明是另立文化标准!必须叫停——”“等等,他们碑上刻了党徽么?”“没……没刻,就刻了些人名。”“那闹什么?不过是群老百姓擦干净锅底灰,记记自家事儿……”
陆远往锅里倒了勺菜籽油,油星溅在录音笔上:“听见没?他们怕的不是碑,是咱们记事儿。可锅底下的火,能把记性烧进石头里。”他抄起锅铲翻了个漂亮的锅花,“明儿让二壮把碑的照片发全网,就配文‘这碑,没被收编’。”
小桃笑着点头,手指在平板上翻飞。
突然,一封新邮件跳了出来。
发件人显示“边境云岭小学”,主题栏只有两个字:“课本”。
陆远凑过去看了眼,挑眉:“边境的老师?”
小桃刚要点开,凌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先吃饭。”她端着碗刚煮好的青菜粥,“凉了就没味儿了。”
陆远接过碗,吹了吹热气。
粥香混着窗外的晚风飘进来,隐约能听见远处传来二壮的破摩托声,还有孩子们围着碑奔跑的笑声。
他喝了口粥,忽然笑了:“这味儿,比申遗证书香多了。”
小桃的手指在“课本”邮件上悬了悬,最终还是关上了平板。
她拿起筷子时,镜片后的目光闪了闪——有些事,等吃饱了再看,更有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