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营地里的灯火渐次熄灭。
陆远巡完最后一圈,看见小土灶的火还亮着。
凌霜蹲在灶前,手里的木勺正搅着瓦罐里的蛋羹。
她的动作生涩,像第一次拿枪的新兵,蛋清顺着勺沿滴在灶台上,她就低头用袖口擦,擦完又继续搅。
“火候大了。”陆远摸出块柴添进灶膛,火舌腾地蹿高,映得凌霜耳尖更红,“蛋羹要水开了再蒸,火不能太急。”
“我知道。”凌霜的声音比平时更轻,她盯着瓦罐上的水蒸气,“王奶奶说,她孙子最爱吃她做的蛋羹。我……想记下来。”
陆远没说话。
他蹲在她旁边,看她往蛋羹里撒了点葱花——撒多了,绿得有点扎眼。
但当凌霜把蛋羹递给他时,他还是接过来,用勺子挖了一大口。
“咸了。”他说,嘴角却翘着,“但比上次进步了——上次你把盐当糖放。”
凌霜的耳尖红到脖子根。
她抢过瓦罐,转身要走,却被陆远叫住:“明天跟我去趟城南?陈守业说他爸有套‘听油泣火’的火候法,记在旧烟盒上。”
“好。”凌霜应了一声,抱着瓦罐快步走了。
陆远望着她的背影笑,伸手拨了拨灶里的柴。
火星子噼啪炸响,像极了当年他第一次炒蛋炒饭时,玄铁锅发出的欢唱。
一个月后,边陲小镇的天空蓝得像洗过。
上百口新铸铁锅排得整整齐齐,没有一口发光,没有一口自燃。
陆远站在中央,手里的汤勺舀着最后一滴母汁残液。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身后“新生灶火节”的红绸照得发亮。
“这玩意儿用完了。”他举高汤勺,人群里响起细碎的抽气声。
但他很快笑了,“可你们看——”他把母汁倒进最近的那口锅,划亮火柴丢进灶膛,“只要有人记得怎么等米香飘起来,怎么看油花转成金,怎么在起锅前撒把葱花……”
锅铲翻动的声音响起,蛋香混着饭香窜上天空。
陆远盛起那碗蛋炒饭,举得老高:“火种,就从来没灭过!”
“轰——”
上百个灶膛同时窜起火焰。
炊烟裹着饭香、菜香、汤香,像一面面旗子,猎猎朝天。
有白发老人抹着眼泪往锅里下饺子,有小娃娃踮脚往锅里丢虾仁,凌霜站在最边上,正帮个老奶奶扶着锅柄——那口锅,是老奶奶嫁出去的,今天又被社区还了回来。
而在小镇外三十公里的山村里,李婶掀开地窖的木板,瓦罐里的母汁正泛着细密的泡。
隔壁张叔的地窖里,王大爷的地窖里,甚至学校食堂的地窖里……新的母汁正悄悄发酵。
这一次,没有锁,没有封条,只有张婶在瓦罐上贴的便利贴:“大家都来尝尝,不够再挖。”
新生灶火节的余温还没散,一则官方通报悄然出现在各个新闻客户端的推送栏。
标题很简短:“经鉴定——”
屏幕亮起的提示音里,陆远的手机弹出小桃的消息:“快看!文化溯源委员会官微发了条新动态——”配图是口普通的铸铁锅,配文只有三个字:“火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