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二楼阳台的不锈钢奶锅亮了,三楼的砂锅亮了,连蹲在消防栓旁的流浪汉——他正用捡来的铝饭盒热馒头——那口凹了块的饭盒也亮了。
万家灶火没有熄灭,反而齐齐低伏,像在给陆远行古老的灶礼。
“他们来了。”凌霜突然说。
远处山道扬起尘土,数辆挂着“民俗研究院”“非遗保护中心”标识的越野车拐进城区。
为首那辆的挡风玻璃上贴着“特批”字样,开车的年轻人正手忙脚乱地给副驾的白发学者系安全带。
学者下车时,陆远看见他手里的文件夹在抖。
不是因为冷——此刻整座城市都被灶火烤得暖烘烘的——是激动。
老人的手指抠着文件夹边缘,指节发白,像在攥着什么快要飞走的东西。
“你真信他们会公正?”凌霜的声音放轻了,像在问自己。
陆远望着街边那盏始终亮着的路灯——灯底下,卖烤红薯的大爷正把最后一个红薯塞进流浪汉手里。
流浪汉咬了口,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红薯皮上。
“我不信官僚。”他说,“但我信这一百万口锅。”他拍了拍怀里的玄铁锅,锅底传来闷闷的回应,像敲了声编钟,“它们比谁都清楚,谁想灭它的火,谁在偷偷添柴。”
夜风掠过,玄铁锅突然又震了震。
这次不是叹息,是某种期待的震颤,像个等了太久的老人,终于听见了门铃声。
小桃的声音从耳机里钻出来:“文化溯源委员会临时办公室发来消息,说......说要连夜整理听证流程。”她的声音带着笑意,“他们还问,能不能让周奶奶的陶锅也上直播——说那裂纹里的光,像极了宋瓷的开片。”
陆远低头,看见玄铁锅里不知何时凝了层水雾。
他用汤勺刮开,水雾里映出张模糊的脸——是刚才那个三百灶魂里的梳麻花辫的大姑娘,正冲他笑。
“听见没?”他轻声说,“他们要开听证会了。”
凌霜的剑收进鞘里,动作比往日慢了些。
她望着远处越来越多的车灯——那是其他城市赶来的“灶前人”,车队的尾灯连成红色的河,正往城区涌来。
“三天后。”她突然说。
“嗯?”
“临时听证会。”凌霜扯下护目镜,露出眼尾淡淡的红,“我让人查了,文化溯源委员会的新主任是当年保护过老茶戏团的那位。”她转身走向人群,战术靴踩在被灶火映亮的地面上,“我去给周奶奶他们登记列席代表——那老太太刚才说要带十斤虾皮当‘物证’。”
陆远望着她的背影笑了。
他知道,等会儿凌霜肯定会偷偷往周奶奶的竹篮里塞包桂花糖——就像上周她偷偷往他的红烧肉里多放了半勺蜂蜜,还硬说“糖放少了影响药效”。
玄铁锅又震了震。
陆远低头,看见锅底的青纹里,慢慢浮出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是用糖稀写的,像极了刚才胖大叔锅面上的那行:
“这顿饭局,才刚——”
风刮过,最后一个“席”字被吹散,化作点点星火,飘向渐亮的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