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老家的味道(2 / 2)

陆远接过平板。

屏幕上的红点像炸开的星子,从东北到西南连成片。

最让他心跳漏拍的是材质分析报告:“检测到锅具成分含70%回收钢,与七十年前‘职工交流会’奖锅熔毁记录匹配......”

“这些锅是用当年被熔毁的碎片重新铸的。”小桃的手指戳着屏幕,“老百姓偷偷把熔了一半的锅渣捡回家,混着新铁水重铸。

有的加了锅灰,有的埋了灶土,还有的......“她顿了顿,”在锅壁刻了逝者的名字。“

风突然大了。

陆远望着汤面泛起的涟漪,终于想起那半罐酸菜母汁的来历——奶奶临终前把罐子塞给他时说:“这是你太奶奶传下来的,里头腌过树皮,腌过草根,腌过你太爷爷从战场上带回来的最后半块压缩饼干。”

原来不是酸菜母汁。

是七十年间,无数双握过锅铲的手,把对“饱”的执念、对“暖”的记忆,全封进了这罐发酵的液体里。

像封在琥珀里的昆虫,像刻在甲骨上的咒语,只等一口会共鸣的锅,把这些被埋在岁月里的故事,重新熬进汤里。

“所以这锅汤......”陆远喉咙发紧,“不是我在煮,是它们在借我的手煮。”

凌霜突然握住他的手腕。

她的掌心还带着战术刀套的余温:“要继续吗?”

陆远望着人群里那个攥着锅耳的大妈——她正把锅耳贴在脸上,像在贴爱人的脸颊。

又望向拄拐的老头,他正用袖口擦汤碗,动作轻得像是在擦婴儿的脸。

他摸出兜里的锈勺。

勺柄上“张全福”三个字在阳光下泛着暗黄,和玄铁锅锅底的纹路完全吻合。

“既然你们还想烧火......”他轻轻把锈勺扔进汤里,“那就别怪我这懒人,也得扛一把柴了。”

话音未落,玄铁锅突然发出嗡鸣。

那声音像是古寺里的钟,又像是母亲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吆喝。

汤面泛起淡淡金光,像是有无数只透明的手,正托着他的手腕,带着他在汤里画圈。

“看!”小桃指着天空。

陆远抬头。

晨雾不知何时散了,蓝天上浮着片极淡的云,形状竟像口倒扣的锅。

更远处,他看见城郊的方向有银光闪烁——是某户人家的厨房窗户?

不,那光太暖,像口埋在地下的锅,终于等到了能听懂它说话的人,正拼命把锈迹蹭掉,把刻在锅底的名字,晒给太阳看。

凌霜的耳麦突然响起密集的“滴滴”声。

她摘下来递给陆远,里面是此起彼伏的金属震颤声,像极了小时候外婆的铝锅——那口锅总在开饭时“当当”响,外婆敲着锅沿喊:“小远儿,洗手吃饭啦!”

夜风卷起炊烟时,陆远突然想起昨夜老妇摸玄铁锅的手。

那双手像老树皮,指甲缝里还嵌着锅灰,可摸在锅上时,比摸亲孙子的脸还轻。

现在他终于明白,玄铁锅为什么总在震动。

它不是在叹气。

是在应和。

应和那些埋在地下的锅,应和那些藏在箱底的锅耳,应和那些刻在墓碑上的锅印——它们都在说:“我还在,我还记得,当年你给我添的那把柴,我没忘。”

凌霜突然碰了碰他的肩,眼神往粮站外示意。

陆远转头,看见刚才被赶走的记者们又回来了,这回没举摄像机,而是每人手里端着个碗——有瓷的,有铁的,有塑料的,碗沿还沾着没擦净的饭粒。

“陆师傅,”带头的女记者红着眼眶,“能给我们也盛碗汤吗?”

陆远笑了。

他抄起漏勺,第一碗汤递给拄拐的老头,第二碗给攥着锅耳的大妈,第三碗......

“等等。”凌霜突然按住他的手腕。

她的耳麦又响了,这次是更长的一串“滴滴”,“监测到异常低频震动,来源......”她抬头望向粮站后的山坡,“是坟地方向。”

陆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晨雾还没散尽,山坡上的墓碑像排沉默的牙齿。

可他知道,在某块墓碑下,埋着半块锅耳;在某丛野菊下,压着张锅的拓印;在某堆新土下,有口锅正微微震动,把七十年前的饭香,往地上面送。

汤还在煮。

玄铁锅里的金光越来越亮,像团烧不尽的火。

凌晨三点,小城陷入诡异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