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座废墟都在动。
墙角的铁勺晃着锈迹,慢慢立起来;地窖口的搪瓷缸“咕噜”滚了半圈,停在灶台正下方;冻土下的铝饭盒顶开积雪,排成歪歪扭扭的一列,像等着打饭的队伍。
风停了,雪也停了,只有蓝焰在锅底舔着,把这些老物件的影子投在墙上,像群踮脚看锅的人。
第一碗粥盛出来时,陆远的手在抖。
米是最后半袋面粉熬的,稠得能挂勺,酸菜的酸、松柴的香、面的甜缠在一起,飘出半里地。
他蹲下身,把碗轻轻放在那排老物件前:“前辈们,今天这顿,不算补,算续。”话音未落,最前面的铝盆“当”地碰了下碗沿,像是有人举着它碰杯。
“陆远。”凌霜的声音发哑。
她望着门外,那里站着个裹破棉袄的老头,拄着根结满冰的拐杖,怀里揣着半块黑黢黢的饼。
老头的眉毛全白了,眼泪在脸上冻成冰碴,却还在笑:“我爹是这儿最后一个掌勺的...他说只要还有人在这儿开火,他就还能闻见味儿。”他颤巍巍咬了口冷饼,冰碴子硌得牙疼,“今年冬天,我又梦见他端汤的样子了。”
陆远递过第二碗粥。
老头接碗时,手背上的疤比粥还烫:“五十年了,没人敢在这儿生火。
他们说’冻死的人,魂儿也该冻硬‘。“他吹了吹粥,热气糊住眼睛,”可我爹说,饿不死的人,迟早要回来吃饭。“
黎明前的雪特别静。
陆远把剩下的粥倒进地窖通风口,石板盖上时,听见是有人在
凌霜用战术刀刮下块炭,他接过来,在烟囱上写下:“饿不死的人,迟早会回来吃饭。”字迹歪歪扭扭,却比雪还白。
小桃的电话是在他们启程时打来的。
卫星信号时断时续,她的声音像从水里捞出来的:“陆哥...三个边境哨所上报’异常气味干扰‘。
士兵说夜里闻到炖白菜香,集体失眠。“她停顿了下,”他们问...是不是炊事班偷偷改善伙食了。“
陆远望着远方。
雪线尽头有缕淡烟,细得像根头发丝,却怎么也吹不散。
玄铁锅在背包里震得更急了,铁柄上的纹路泛着微光,指向地图上的空白处——那里标着“未登记区域”,但小桃昨晚发给他的名单上,有三百个名字,最后登记日期都是1983年冬天。
“他们不是梦见了。”他摸了摸铁锅,温度透过手套烫着掌心,“是醒了。”
数日后,边陲小城。
陆远哈着白气拆柴火,凌霜在路边支起折叠灶。
玄铁锅刚搁上支架,就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凑过来,鼻尖冻得通红:“叔叔,你们要煮粥吗?
我奶奶说,路过的灶火最香了!“
陆远笑着摸出块烤红薯:“等会给你留碗甜的。”他抬头看天,发现凌霜正盯着街角的老面馆——门楣上挂着块褪色的布帘,写着“家常面”,风一吹,布帘掀起半角,露出后面藏着的铝盆,盆底刻着“张全福”。
玄铁锅突然“嗡”地轻鸣。
他低头,看见锅底凝着层薄露,水痕慢慢晕开,竟显出几个模糊的字——和烟囱上的炭迹一模一样:“饿不死的人,迟早会回来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