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刚爬上机关单位的琉璃瓦,那辆掉了漆的老旧通勤车便“哐当”一声刹在食堂后巷。
车门一开,李婶怀里的蓝布包就滑出半本油印菜谱——《平民菜谱三十道》的边角还沾着昨晚食堂蒸包子的热气。
“红烧肉加冰糖、酱油要分三次下……”李婶用围裙角擦了擦老花镜,指甲盖在这行字上刮出沙沙响。
她身后的帮厨小王探头看了眼,抽了抽鼻子:“婶儿,您这是看入魔了?昨儿半夜我给保温桶擦灰,见您蹲灶台边儿抹眼泪呢。”
“抹你个大头鬼!”李婶突然把搪瓷盆往案板上一摔,盆底磕出个白印子。
三十年没红过的眼眶这会儿倒烧得厉害,“我给领导炒菜那会儿,油刚热就关火候,怕溅到西装上;白菜梆子切得比火柴棍还细,说看着清爽。合着他们不是怕油星子,是怕吃出人味儿来!”
后巷的动静顺着通风管道飘到街上。
陆远正把半瓶矿泉水浇在发烫的车头上——凌霜那辆老吉普又闹脾气了。
他仰头灌了口凉水,突然听见副驾传来“咔嗒”一声。
转头看,凌霜正捏着手机,屏幕上是小桃发的定位:“哥,您车前头那路口,现在能堵到民政局离婚登记处。”
“不至于吧?”陆远踮脚往路口望,这一望差点把矿泉水瓶砸地上。
上百号穿工装的职工正顺着人行道排开,手里的铝制饭盒碰得叮当响。
最前头的几个老头老太太,胸前别着“先进伙食工作者”的徽章,锈迹斑斑的金属在太阳下闪着钝光。
“我们要吃带油星的白菜!”
“求恢复周五炖肉日!”
“我妈做的饭不超标!”
口号声像滚粥似的漫过来。
陆远摸着后颈往车里缩,却被凌霜按住肩膀:“他们举的牌子,最底下一行小字是‘深夜食堂’的地址。”她指节叩了叩车窗,“有人把你昨天塞干部公文包的菜谱,用复写纸拓了二十份。”
“完了完了,我这是被架火上烤了。”陆远扯了扯领口,突然听见“哗啦”一声——人群里挤出来个穿蓝布衫的老头,怀里抱着口焦黑的铁锅,锅底还粘着半块烧糊的玉米饼。
老头眼尾的皱纹里全是笑,把锅往陆远怀里一送:“您是‘守味人’吧?我师父1964年被批斗那会儿,藏了这口锅在菜窖里。他说,总有一天会有人回来,把冷了的灶火重新点着。”
玉米饼的焦香混着陈年烟火气钻进鼻腔。
陆远低头看锅,锅底有个模糊的“福”字,像是用铁丝刻的。
凌霜伸手接锅时,指腹擦过锅沿的缺口,轻声道:“他们不是在讨饭。”她转头看向人群里攥着饭盒的老人们,“是在讨,当年被收走的,吃饭的体面。”
安保人员的橡胶棍刚举起来,食堂方向突然炸响一声闷雷。
所有人抬头——三层高的食堂楼里,所有蒸笼同时“砰”地掀盖,白汽裹着面香冲上天,在半空凝成个模模糊糊的人形轮廓,像是谁踮着脚掀开了最后一层笼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