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座之上,萧昊垂眸凝视着伏地请罪的武安王,面上无波无澜。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神色冷峻的端木珩,最终又缓缓落回萧煜颤抖的脊背上。
年轻的皇帝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武安王萧煜,治家不严,纵容属官,以致酿此大祸,此罪一也;教子无方,致其悖逆,此罪二也;遇事昏聩,不能约束左右,此罪三也。”
每一条罪状落下,都似重锤击在群臣心头。
“着:削其食邑三千户,罚金千金!武安王府卫队,由中尉府暂行接管!即日起,于王府中禁足思过,非诏不得出!其管家萧放,即刻锁拿廷尉诏狱,严加审讯!”
削封户,罚重金,夺卫队,禁自由!这四重惩罚如同四把利刀,顷刻间斩断了武安王府的大半权势根基。
萧煜跪伏在地上的手颤抖了起来。他不愿承认,却不得不面对这彻头彻尾的败局。他不是败给龙椅上的少年天子,不是败给步步紧逼的端木珩,而是败给了被仇恨蒙蔽的双眼,败给了被愤怒吞噬的理智——他终究,败给了自己。
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化作一片死寂的灰暗。他深深叩首,将最后一丝不甘咽回喉中。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只要性命尚存,就还有翻盘的希望
“老臣……谢陛下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他颤声叩首,额头重重抵在地上。
御座上的天子静默片刻,威仪的目光扫过跪地谢恩的萧煜,眼底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厌烦。他自然清楚,萧煜这般痛哭流涕,不过是权宜之计,但眼下……他的视线转向殿中挺拔而立的端木珩,朝堂需要制衡,此刻尚不宜赶尽杀绝。
“端木爱卿,”天子的声音缓和了几分,“此番受惊了,你查案有功,肃清奸佞,于社稷有功,朕心甚慰。”
端木珩连忙躬身:“此乃臣分内之事,不敢言功。”
皇帝微微颔首,露出满意的神色,目光随即扫视满朝文武。武安王权柄既削,其留下的权力真空必须尽快填补,尤其是直接关系洛阳安危的京畿兵权,更要早作安排,以绝其死灰复燃之念。
殿中群臣亦皆心照不宣,凝神屏息。谁都明白,接下来要议的,便该是武安王失势后最紧要的一环——那维系着洛阳安危的京畿兵权,将花落谁家。
果然,下一刻,便听皇帝沉声道:“京畿安危,关乎社稷根本。”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文官班列中一位气度沉稳的中年官员,“原五兵尚书李岩,忠谨勤勉,通达军事。即日起,擢升为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与骠骑将军共掌京畿军事。原京营兵马,一分为二,骠骑、卫将军各领其半,互为掎角之势,共卫社稷!”
此令一出,朝堂之上顿时陷入一片微妙的寂静。
李岩?共掌?
无数道目光在端木珩与那位素来低调沉稳的五兵尚书之间来回逡巡。这并非简单的赏功,而是分权!这位年轻的天子并没有将武安王空出的权力全部交给端木珩,而是将其一分为二,擢升了五兵尚书为卫将军,与之共掌京畿兵权。
而李岩这人亦非同一般。他乃皇帝近臣,掌管五兵,熟悉全国军务,能力自然毋庸置疑。但其最关键之处在于,他当年正是由时任太尉的端木桓一手提拔举荐,才得以进入中枢!
而皇帝此举,可谓是高明至深。用端木桓栽培起来的人才,来制衡如今如日中天的端木珩!
端木珩心下一凛,他瞬间明白了皇帝的忌惮,此刻任何一丝不满或迟疑,都可能引来猜忌。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当即躬身:“陛下圣虑周详,臣谨遵圣命!”
皇帝对他的恭顺似乎颇为满意,语气缓和了些:“至于爱卿骠骑将军之职,依旧保留,加赐金帛、奴婢,以彰其功。望卿与李爱卿同心协力,拱卫京畿,勿负朕望。”
“臣定当竭尽全力,以报天恩!” 端木珩再次叩拜。
李岩也同时躬身,声音沉稳:“臣李岩,必恪尽职守,万死不辞!”
“退朝!”
随着这一声令下,百官心思各异地退出大殿。端木珩与面如死灰的萧煜擦肩而过,萧煜眼中除了怨毒,竟似还多了一丝嘲讽与了然。
而当他与随后而出的李岩目光相接时,李岩的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歉意。端木珩朝他微微颔首,礼节周到,随后转身朝外大步而去。
御座之上,年轻的皇帝注视着臣子们退去的身影,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历经两朝、尾大不掉的武安王府,终于在他的手中成功削弱。更重要的是,他借端木珩之力扳倒了萧煜,而今又用李岩牵制住了端木珩。
这盘棋,他下得谨慎,也下得精妙,既除了心腹大患,又未让局势失控,反而为朝堂注入了新的制衡。年轻的帝王,正以他独有的手腕,开启一个全新的时代。
而洛阳的权力格局,在经历此番震荡后,已悄然步入一个由他亲手构筑的、稳固而微妙的新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