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口的吊桥终于完全放下,铁链停止了吱呀声。陈无涯站在沟口,手还搭在白芷肩上,目光却没落在前方敞开的城门,而是低头看着自己掌心——血顺着指缝流下,在岩石上拖出一道湿痕,正缓缓渗进石缝。
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将手掌慢慢收拢,握成拳。
白芷察觉到他的异样,扶着他的力道加重了些:“进去吧。”
他点头,脚步一沉,踩上了吊桥。
桥板在脚下轻微晃动,守军列队两侧,有人投来敬佩的目光,也有人只匆匆扫一眼便移开视线。陈无涯没在意这些,他全身的力气都压在左腿上,右肩的伤随着每一步牵扯着神经。但他挺直了背,不让任何人看出他在硬撑。
校场中央已搭起高台,老将军楚雄披甲立于其上,身后旌旗猎猎。见他们一行人出现,他抬手示意鼓乐停歇。
“陈无涯。”楚雄声音洪亮,穿透整个校场,“你带人焚我敌粮仓,断其命脉,此功不小。”
台下将士齐声喝彩,掌声如潮水般涌来。几名将领站起身,举臂高呼“胜仗!”“壮我国威!”,气氛热烈得近乎沸腾。
陈无涯被簇拥至台前,白芷始终贴在他身侧。他拱手行礼,动作略显僵硬,脸上挤出一丝笑:“全赖将士用命,天助我军。”
话音落下,四周又是一阵附和。可就在这一片喧腾中,他的眼角余光扫过人群——第三排左侧那名副将,右手一直藏在袖中,指尖微微颤动,像是攥着什么东西。更奇怪的是,那人呼吸急促,节奏紊乱,与其他人的整齐鼓掌格格不入。
错练通神系统悄然运转,感知顺着气息蔓延。陈无涯发现,那人的内息波动极不稳定,仿佛强行压制着某种情绪。
他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帘,借着低头整理衣袖的动作,迅速记下了对方的位置与特征。
楚雄继续说着嘉奖之词,宣布此战首功归于陈无涯,并赏银千两、战马三匹。台下再度爆发出欢呼。
可这一次,没人接话。
不是沉默,而是所有人几乎在同一刻开口称颂,声音整齐得如同排练过一般。没有迟疑,没有犹豫,甚至连语气起伏都惊人一致。
陈无涯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
他太清楚真正的激动是什么样子——那是控制不住的颤抖,是语调突然拔高,是眼神发亮却无法聚焦。而眼前这些人,每一个都像戴着面具,精准地扮演着“欣喜”的角色。
他忽然想起昨夜火起时,异族军营里那些互相推搡、夺权争令的士兵。一场大火烧掉了他们的秩序,可现在,这座城里的“秩序”却依旧纹丝不动。
甚至……太过完整了。
庆功仪式结束,众人陆续散去。陈无涯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靠在一根旗杆旁,借着布幡遮挡视线,悄悄回望刚才那名副将的方向。
那人已经不见了。
“走吗?”白芷低声问。
他嗯了一声,脚步缓慢地迈出校场。每走一步,肩头的伤口就像被刀割开一次,但他不敢停下。
两人沿着营区主道前行,两侧帐篷林立,炊烟袅袅升起。越往住处靠近,人迹越少。三段空旷巷道横亘前方,中间一段尤其僻静,只有几盏风灯挂在木架上,灯火昏黄。
“你肩膀还在流血。”白芷说,“我去叫医官。”
“别。”他摇头,声音压得很低,“这时候露怯,等于告诉别人我们撑不住了。”
他说着,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咳,随即调整呼吸节奏,错劲逆走肺经,强行将痛感压制下去。这不是疗伤,而是拖延——让身体暂时忘记疼痛,维持行动能力。
白芷明白他的意思,不再坚持,只默默走到外侧,替他挡住可能来自营帐间的窥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