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式,“流云斩”。
正常应是右脚前跨半步,剑由左至右横向平削,力贯剑刃中段。
陈无涯却反其道而行。他左脚后撤,重心下沉,剑身竟贴着右腿外侧倒拖而行,像是要绊住自己脚步。紧接着,手腕猛然翻转,剑尖自下而上挑起,轨迹如同逆流之水。
这一下,连凌虚子眼皮都跳了一下。
他看得出来,这并非胡乱挥舞。每一次转折,看似失衡,实则暗藏蓄力。尤其是腕部转动的时机,精准得近乎刻意。
第三式,“回风舞柳”。
原为连环三转,步随身走,剑影如织。
陈无涯只拧腰半圈,脚步却错步逆行,整个人像是要撞向左侧围观人群。剑随身走,在空中划出一道歪斜弧线,末端戛然而止,剑尖指向地面三寸,不动如山。
三式完毕,他并未收势,而是继续往下演。
第四式“断岳式”,他将劈砍化为斜撩,力道由脊椎传导至臂膀,仿佛要把整条背骨当作弓弦拉满;第五式“穿林”,他竟半蹲贴地,剑身几乎与地面平行滑行,如同蛇行草间;第六式“归鞘”,他未做任何收剑礼,而是将木剑猛然插进石缝,借反震之力弹起,再单手接住。
七歪八扭,毫无美感。
可细看之下,每一动都有其内在节奏。快慢交错,松紧相济,仿佛将断裂之势化作蓄力之机,又似把失衡之危转为爆发之源。
凌虚子始终未动。
直到陈无涯停下最后一式,木剑垂地,额角已渗出细汗,右腿旧伤隐隐抽痛,他才缓缓开口:“你这套剑法……是从何处学来?”
“没人教。”陈无涯喘息稍定,“都是摔出来的。”
“又是摔?”凌虚子目光微凝,“你当真以为,武学可以靠跌倒悟出来?”
“弟子不敢妄言悟道。”他抬起头,声音平稳,“我只是发现,有些动作,越是被人说错,越能让对手防不住。就像走路,大家都走直路,我摔多了,反而知道哪里有坑、哪里能借力。”
凌虚子久久不语。
他身为掌门,一生恪守正道,讲求传承有序,门规森严。眼前这少年所为,每一步都踩在“正确”的对立面。可偏偏,这些“错误”之中,又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合理性。
他忽然问:“你可曾读过《青锋十三式》总纲?”
“不曾。”
“那你可知,何为‘剑意’?”
“不知道。”陈无涯老实答道,“但我猜,能让剑打中目标的,就是好剑。”
这句话落下,全场哗然。
执事们面色铁青,觉得此人狂妄至极。连考官都皱紧眉头,心想这下必遭重罚。
谁知凌虚子竟轻轻点了点头。
“有趣。”他低声道,“错得离谱,却又……不像全错。”
他转身对考官道:“记下,此人另案详察,暂不录入外门名册,也不得驱逐。待我亲自审定后再作决断。”
考官躬身领命。
凌虚子最后看了陈无涯一眼,目光复杂,似有疑虑,又似藏着一丝探究。他未再多言,转身离去,衣袂飘然,脚步沉稳。
场中气氛依旧凝重。
陈无涯站在原地,汗水顺着鬓角滑落,滴在木剑刃上,沿着纹理缓缓流淌。他没有动,也不敢动。
他知道,自己还没过关。
但至少,那座看似不可逾越的山峰,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考官清了清嗓子,重新举起名册:“双人对练继续。下一组——”
话音未落,陈无涯忽觉心口一热。
那股热流自脊椎末端升起,顺经脉游走一圈,最终停在右手掌心。他低头看去,木剑的纹路似乎比刚才更深了些,像是被某种力量浸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