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乙静静等待她情绪稍稳,没有出言安慰,也没有催促。直到她的抽泣声渐渐微弱,他才话锋忽然一转,目光如骤然出鞘的利剑,直刺柳依依的心防,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姨娘,还有一个细节。你房中那紫檀木梳妆台,支架内侧,有一道极新的刮痕,木质翻起,旁边还沾染着一点极其微量、不易察觉的褐色血迹。这痕迹,从何而来?”
柳依依猛地抬起头,脸上那一点点残存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如同骤然被抽走了所有生气。她那双红肿的眼睛里充满了极致的惊骇,瞳孔急剧收缩,嘴唇哆嗦着,像离水的鱼儿般开合了数次,却硬是没能吐出一个清晰的音节。
“那刮痕崭新,绝非日积月累的陈旧磨损,也非日常无心磕碰所能造成。那血迹微量,形态特殊,经勘验,并非源自陈老爷。”林小乙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打在柳依依紧绷的神经上,“姨娘,事已至此,现场痕迹确凿,隐瞒任何细节,都只会让你陷入更深的嫌疑,更危险的境地。昨夜,除了陈老爷,是否还有他人,曾在你不知情或被迫的情况下,进入过你的房间?或者说…你是否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因为恐惧,而不敢言明?”
在灯笼昏黄而摇曳的光线下,柳依依的脸色变幻不定,恐惧、挣扎、犹豫、绝望,种种情绪如同暴风雨前的乌云,在她脸上快速翻滚、交织。沉默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般漫长,屋外夜风拂过竹叶的沙沙声都清晰可闻。就在林小乙以为她又要像蚌壳般紧紧闭合,矢口否认时,她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哭腔和极度的恐惧,压得极低,仿佛怕被第三个人听去:
“我…我不敢说…她…她会杀了我的…”
“她?”林小乙身体微微前倾,捕捉着每一个气音,“是谁?是…赵夫人?”
柳依依却拼命地摇头,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汹涌而出:“不…不是赵夫人…是,是另一个女人…老爷…老爷近来私下里,常偷偷去见的一个女人,住在城南水井坊那边,叫…叫‘芸娘’…”
芸娘?林小乙眼神骤然一凛。一个完全陌生、从未出现在陈宅人际关系网中的名字,如同一尾暗河中的鱼,突然浮出了水面。
“昨夜…老爷睡下后,我…我因心中莫名不安,辗转难眠。”柳依依的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后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约莫…约莫子时前后,万籁俱寂,我仿佛听到窗外,靠近后院墙的角落,有极其细微的响动…像是…像是衣物摩擦的声音…我…我心中害怕,又忍不住好奇,悄悄起身,赤着脚,屏住呼吸,透过窗棂的缝隙往外看…当时月色昏暗,我只看到…看到一个穿着暗色(近乎墨黑)斗篷的身影,身形纤细,极快地从院墙角落的阴影里一闪而过,那身影…不像赵夫人那般端庄持重,更…更显窈窕灵动些…而且,就在那身影消失的瞬间,我好像…好像隐约闻到空气中,残留着一丝很特别的,冷冽的,像是…像是某种混合了药草和梅花的香气…”
“然后呢?”林小乙追问,心中那条无形的线开始绷紧。
“我吓坏了,魂飞魄散,赶紧躺回床上,用锦被蒙住头,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浑身冰冷,一动不敢动…好像…好像没过多久,就…就听到身旁的老爷他…他突然发出极其痛苦的、嗬嗬的声响…”柳依依说到此处,已是泣不成声,身体蜷缩起来,仿佛再次体验了当时的恐怖,“那妆台的痕迹…可能…可能是我当时惊慌失措,想要躲藏或是查看窗外时,不小心撞到的…那血…我,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沾上的,真的不知道…”
芸娘。暗夜魅影。冷冽异香。贪心不足,终遭反噬。
林小乙缓缓站起身,素绢灯笼的光晕将他的影子拉得悠长,投在墙壁上,仿佛一个沉思的巨人。柳依依这番掺杂着巨大恐惧的叙述,如同散落一地的、看似无关的珍珠,而一条无形的、名为“疑点”的丝线,正开始在他的脑海中,将它们一颗一颗地串联起来。赵氏那几乎溢于言表的妒火与仓促编织的伪证,或许,真的只是浮于这潭浑水表面的第一层迷雾。而这个突然浮出水面的“芸娘”,陈文远临死前那句意味深长、充满警示意味的谶语,以及这诡异的夜行客与冷香,似乎共同指向了一个更隐蔽、更幽深、关系更为复杂的漩涡。
凶手精心编织的,恐怕不仅仅是为了嫁祸赵氏而设下的谎言之网。这张网,似乎比想象中更大,网眼更密,延伸的丝线也更为幽暗。无数的蛛丝在夜色中蔓延,隐隐约约,正勾勒出一件更为精巧、更加危险的“谎衣”。
夜寒透骨,星光在厚重的云层间黯淡不明。林小乙走出偏院,一股带着凉意的夜风扑面而来,他抬头望了望沉沉的、仿佛蕴藏着无数秘密的夜幕。他知道,这桩看似起因于深宅“妒火”的凶案,其盘根错节的根源,恐怕早已穿透了这高宅大院看似坚实的地基,无声无息地,蔓延到了县城那些更为阴暗、不为人知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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