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着上等绸缎寝衣,但此刻衣物皱巴巴地裹在身上,身体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扭曲姿态,仿佛死前经历过剧烈的挣扎。他双眼暴突,死死地盯着头顶绘着鸳鸯戏水的承尘,瞳孔早已涣散,却凝固着死前极致的惊骇与不可置信的痛苦。他的面色是骇人的青紫色,唇角残留着已经干涸发硬的白沫痕迹。经验丰富的吴文只看一眼,便低声道:“头儿,初步看,是中毒无疑。”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陈文远的右手。那只养尊处优、指节粗大的手,死死地攥紧成拳,紧紧地抵在自己的左胸口,仿佛想要抓住什么,或是按压住某种锥心的痛楚。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僵硬发白,呈现出一种磐石般的固执。
“保护现场,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郑龙,守住门口!吴先生,仔细勘查,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赵雄声音沉肃,一声令下,郑龙魁梧的身躯立刻像铁塔般堵住了房门,手握刀柄,目光如电扫视门外窥探的下人。吴文则迅速打开随身携带的木箱,取出纸笔、皮尺、镊子、银针等物,开始严谨地记录现场状况并进行初步检验。
林小乙没有急于去触碰尸体或是询问证人。他像一头在丛林中搜寻猎物踪迹的猎豹,沉稳地绕着现场踱步,目光锐利,不放过任何角落。地面铺设的青砖光洁,地毯平整,除了尸体倒卧处略显凌乱外,并无明显的搏斗、拖拽痕迹。他的视线在梳妆台边缘停留,那里,一点几乎难以察觉的、喷溅状的褐色小点,引起了他的注意——血量极少,形态特殊,并非动脉破裂造成的喷溅,更像是…某种击打或碰撞造成的飞溅。
他最终在陈文远的尸体旁蹲下,视线聚焦在那只紧握的右拳上。无需他吩咐,默契已生的吴文已递过小巧的镊子和柔软的桑皮纸。林小乙的动作精准而轻柔,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老练,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拨开那僵硬如铁、仿佛蕴含着死者最后意志的指缝。
一缕发丝,被完整地提取出来。
那发丝乌黑,略显粗硬,与陈文远已然花白的鬓发截然不同。长度约莫数寸,显然不是自然脱落。
“不是柳姨娘的。”林小乙端详着镊子上的发丝,断言道,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柳依依发色乌黑油亮,且保养得宜,柔软顺滑,绝非这般质地。他抬眼,看向妆台那面光可鉴人的缠枝莲纹铜镜,镜中映出他此刻冷静得近乎漠然的面容,以及身后赵雄凝重的脸庞。也正是在这反射的、异于常人的视角里,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妆台紫檀木支架的内侧,一个极其隐蔽的角落,有一道极新的刮痕,木质翻起,毛刺崭新,旁边同样沾染着几点与地上相似的、微量的褐色痕迹。
“郑大哥,”林小乙起身,语气笃定,自然而然地开始分派任务,仿佛他才是此地的指挥官,而赵雄等人也毫无异议,“烦请你先稳住柳姨娘的情绪,莫要让旁人打扰,稍后我需要单独、详细地问话。吴先生,请重点查验死者口鼻、指甲缝内有无异物,以及房中所有杯盏、器皿、酒壶内的残留,特别是妆台上那半杯冷茶。”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赵雄,沉声道:“头儿,死者手中这缕发丝,质地特殊,非宅内女眷常用保养之物,其主人心绪躁郁,气血不畅,发质因而受损。妆台下的新痕与微量血迹,形态位置特殊,皆指向此处并非毒发第一现场,死者死前或与人有过短暂的、却相当激烈的纠缠。”
他的分析层层递进,条理清晰,每一个结论都基于眼前确凿的证据,已然是团队核心的姿态。
赵雄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赞许与彻底的信赖。“好!依你看,接下来该如何入手?”
林小乙的目光穿透房门,越过庭院中那些窃窃私语、目光闪烁的下人,望向了那庭院最深处、飞檐斗拱、象征着正妻尊荣与权威的正房。那里门窗紧闭,帘幕低垂,静悄悄的,仿佛与这边的喧嚣恐慌隔绝,却有一股无形的、冰冷的压力,如同寒冬的潜流,从门缝窗隙中丝丝缕缕地渗出,弥漫在整个陈宅的上空。
“深宅旧怨,纠葛缠绕,无非情、利、名三字。”他缓缓开口,字句清晰,如同冰珠落玉盘,敲在每个人的心上,“烦请头儿在此坐镇,统筹全局。我欲先行一步,去会一会那位……素有‘贤德’之名,持家严谨,却与得宠妾室积怨已久、势同水火的赵氏正妻。”
新血已凝于妆台,旧冤将浮出深水。这一次,他林小乙,或者说他高逸,不再是无心点拨的旁观者,而是要以这少年躯壳为凭,执棋入局,亲手揭开这重重迷雾背后的真相。庭院深深,不知埋藏着多少爱恨情仇,而一场无声的较量,已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