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笔记轻轻摊开在桌面上,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翻到留有父亲字迹的那一页,那略显潦草的“朔风关”三字,在昏黄的灯光下,仿佛带着父亲当年的体温与凝视。
林小乙闭上眼,工坊主的话、兵曹司备注上那惊鸿一瞥的笔迹、父亲笔记上的字迹……所有关于笔迹的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在他脑海中翻涌、碰撞、比对。他并非笔迹鉴定专家,但他拥有高逸超越时代的观察力,以及……儿子对父亲笔迹那种近乎本能的熟悉感。
许久,他缓缓睁开眼,目光死死盯住父亲笔记上“关”字那最后一笔。那一道由左上向右下奋力捺出的笔画,起笔时略显凝重,行笔至中段骤然加速,力道贯注,至末尾处猛地一顿,形成一个虽不刻意却力透纸背的、带着些许飞白和棱角的收势——那是一种在战场上淬炼出的、一往无前、不留后路的决绝!
他回忆着“鹤翎”字条中可能存在的类似笔画特征,回忆着兵曹司备注里那些看似工整却暗藏锋棱的起笔……一种强烈的、几乎要破胸而出的直觉告诉他:这绝非巧合!父亲当年追查的朔风关黑幕,与如今这以“鹤”为名、笼罩三州的庞大犯罪网络,极有可能是同一股势力!甚至,父亲可能已经接触到了这个组织核心人物的笔迹,并在无意识中,将那种独特的“气”烙印在了自己的记录里!
“爹……”林小乙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冰冷的字迹,喉咙哽咽,一股混合着巨大悲伤、汹涌愤怒和难以言喻的激动的情感,如同熔岩般在他胸中奔腾。追寻了这么久,煎熬了这么久,他终于触摸到了那根连接着过去与现在、连接着他与父亲的血色线索!父亲死亡的真相,那吞噬了无数忠魂的巨大黑影,终于在他坚持不懈的追索下,露出了模糊却致命的轮廓!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是赵雄身边最亲信的老仆。“林捕头,老爷请您过去一趟。”
林小乙迅速收敛心神,将父亲的笔记重新藏好,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气,脸上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丝再也无法磨灭的火焰。
赵雄的书房内,烛火通明。他听完林小乙关于“鹤翎”和笔迹线索的禀报(林小乙隐去了父亲笔记的具体细节,只说是基于多方笔迹特征的惊人发现),久久沉默。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嗒嗒声,显示出他内心的剧烈挣扎。
最终,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破釜沉舟般的决绝:“不能再等了!州府那边,怕是已经听到了风声,再拖下去,剩下的窝点都会被他们清理干净!”他铺开地图,指着林小乙和吴文从工坊账册中破译出的另外几处窝点,“这些地方,分布在邻近三县,必须同时动手,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他没有通过正常的官方文书往来——那无异于通风报信——而是派出了绝对可靠的亲信,携带他的亲笔密信,连夜出发,暗中联系了那三个县的捕头。那些捕头,或是赵雄的旧部,或是同样深受其害、对黑恶势力深恶痛绝的正直之辈。
一场跨越州县、未经上级批准、完全基于信任和共同目标的雷霆行动,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悄然展开!
消息如雪片般传回。凭借准确的情报和行动的突然性,三处私铸窝点被成功捣毁,抓获涉案人员数十名,缴获大量“鬼钱”半成品、原料和更为关键的、记录着资金流向和人员网络的账册!这张覆盖三州的私铸黑网,遭受了自形成以来最沉重的打击!
赵雄此举,无疑是在州府乃至更高层级的脸上,狠狠扇了一记响亮的耳光!展现了他作为老牌捕头在绝境中的魄力、决断和深厚的人脉。他顶住了无法想象的压力,几乎是以个人声望和前程为赌注,为林小乙,也为这朗朗乾坤,硬生生撕开了黑幕的一角,让阳光得以照进这片被阴影笼罩的土地。
当郑龙带着捷报冲进书房,用力拍着林小乙的肩膀,发出酣畅淋漓的大笑时,整个平安县衙知情者的心中都涌动着一种悲壮的快意。
林小乙也露出了笑容,但那笑容深处,是更加沉重的责任与决绝。他望向窗外,天色已亮,朝霞如血。
鹤影已初现端倪,网络虽遭重创,但那真正的“鹤首”仍隐于九霄之上,俯瞰着这一切。笔迹的线索,如同父亲在天之灵递来的一把钥匙,为他打开了通往最终真相的大门。他知道,接下来的路,将是直面那只巨鹤的利喙与尖爪,每一步都可能万劫不复。但他握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收网,只是斩断了恶鹤的羽翼;而猎鹤,才刚刚开始。他必将沿着这条用鲜血和信念铺就的路,一直走到黑,走到亮,走到水落石出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