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枯坐一整天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第二日清晨,天色微熹,宁远城东门外。
以孙承宗为首,宁远城一众文武官员齐聚相送。
孙承宗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显然一夜未眠,但精神却有种异样的亢奋。
他紧紧握着钟擎的手,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抖,嘴唇哆嗦了半晌,才沙哑道:
“殿下……珍重!辽东……辽东就拜托殿下了!”
话语未尽,眼中已有浑浊的泪光闪烁。
这几日的经历,对他而言,不啻于一场重塑筋骨、再造灵魂的洗礼。
李内馨站在孙承宗身侧,亦是眼圈泛红,默默用袖角擦拭。
他这几日如同置身幻梦,这位“大当家”带来的冲击,
彻底颠覆了他过往的认知,为他开启了一条前所未有又充满希望的道路。
钟擎拍了拍孙承宗的手臂,宽慰道:
“老孙,何必作此儿女之态?你我并非再无相见之期。
待你选送的那几个机灵家丁在鬼川受训完毕,
宁远城的无线电台架设起来,你想何时与我说话,不过是一念之间。再者,”
他微微一笑,遥指东方海天相接之处,
“不出数年,待我辉腾军转战渤海湾,
我便在那海边为你建一栋别墅,届时你我临风观海,煮酒论天下,岂不快哉?”
孙承宗闻言,重重点头,眼中悲戚稍减,泛起一丝向往,连忙道:
“如此甚好!甚好!
若……若殿下能再赐下些仙家典籍,譬如昨日那本《隐秘……》,
还有那京华十号仙茗,老夫……老夫感激不尽!”
他此刻竟像个渴望新知的学生。
钟擎不由哈哈大笑:“好说!好说!定然少不了你的!”
这时,钟擎目光转向站在孙承宗身后侧的一人。
只见袁崇焕左臂用绷带吊在胸前,脸色依旧苍白,
但眼神中以往的狂傲与偏执已消散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敬畏。
他竟也前来送行。
钟擎走到他面前,平静的注视着他:
“袁元素,此去东江,谨记八字:韬光养晦,和光同尘。
让你去,是让你协助毛文龙稳住东江局势,牵制建奴侧翼,
而非让你去与他争强斗狠,更非让你重蹈……覆辙。
只要你沉下心来,脚踏实地,为稳住这辽东大局尽心竭力,
我保你,青史之上,必有你堂堂正正的一笔!”
袁崇焕身躯微震,挣脱身旁亲兵的搀扶,
上前两步,竟是双膝一曲,郑重跪倒在钟擎面前,垂首沉声道:
“卑职袁崇焕,谨遵大帝法旨!
昔日种种,犹如昨日死!
此去东江,定当竭心尽力,辅佐毛帅,固守海疆,
再不敢有负大帝与督师重托,有负……华夏衣冠!”
最后四字,他咬得极重,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钟擎点了点头,伸手虚扶一下:
“望你牢记今日之言。起来吧。”
说罢,钟擎不再多言,对孙承宗、满桂、李内馨等人抱拳一礼,
转身便带着昂格尔等特战队员,大步走向城外早已等候的车队。
朝阳初升,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
孙承宗目送着车队消失在官道尽头,卷起的烟尘缓缓落下。
他静立片刻,随即整了整衣冠,率先撩起袍角,
对着车队远去的方向,缓缓屈膝跪倒在地。
他身后,满桂、李内馨等一众将领文官,
乃至随行亲兵,见状也齐齐整肃衣冠,无声地随之跪倒一片。
这一拜,拜别的不仅是那位神秘莫测的“白面鬼王”,
更是拜别了一个旧时代,迎接一场已然掀开序幕、注定将席卷天下的巨大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