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额仁塔拉(2 / 2)

他悄悄往人群后排望了眼,正好对上巴图的目光,抬手比了个“上”的手势。

下午跟巴图碰头时,两人蹲在柴火堆旁,

他还拍着巴图的肩膀说“得让大伙知道,咱以前受的苦不是命,是林丹汗和那些坏台吉逼的”,

此刻见巴图起身,他悄悄攥了攥拳,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巴图的脚步踩在草地上,每一步都像是坠了铅。

走到篝火中央时,他先对着周围的人弯了弯腰,动作有些僵硬,像是还没从回忆的沉重里缓过劲来。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脸,喉咙动了动,才慢慢开口。

说的是永谢布部往年的日子,从卜失兔的压榨开始。

每年春末,卜失兔的人准会来牧场,开口就要三成的牛羊,

说是“护牧费”,可收了钱却从不管草原上的狼群,也不管冬天的雪灾。

到了冬天更过分,还会额外逼要“过冬粮”,哪怕家里只剩掺了沙的糜子,也得一粒不剩地交出去。

巴图说起前年冬天,小儿子才五岁,夜里饿得直哭,他把孩子裹在破毡子里,

自己嚼着没磨碎的荞麦壳硬扛,天亮时嘴里满是血沫子,孩子却还在问“阿爸,啥时候能吃顿饱饭”。

说着说着,巴图的声音就哽咽了。

他抬手抹了把脸,却没止住眼泪,泪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到了林丹汗的事,他说得更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

去年秋天,林丹汗的骑兵突然冲进牧场,箭像下雨似的落下来,毡房被点着,火苗蹿得比马还高。

他亲眼看见邻居的毡房塌了,里面还传来孩子的哭声,却没人敢去救,因为骑兵的马刀正朝着人群劈过来。

家里的牛羊被赶得四处乱窜,大儿子蒙泰当时才十五,抱着一头母羊想往草沟里藏,

差点被骑兵的长矛挑中,还是巴图扑过去把儿子按在草里,才躲过一劫。

说到这里,巴图再也说不下去,身子晃了晃,捂着胸口蹲下身,呜咽声混在夜风里,听得周围的人都红了眼。

蒙泰是从人群里跑出来的,脚步有些急。

他先伸手扶住阿爸的胳膊,另一只手飞快地擦了擦自己眼角的泪,

然后转过身,对着众人弯了弯腰。

他的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的稚嫩,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重。

他接着阿爸的话往下说,说起部落反抗林丹汗的那回。

最后没办法,只能弃了牧场往南逃,路上部落就散了。

有的说要去投靠明朝边堡,有的想往河套躲,还有的怕林丹汗报复,干脆往漠北走,

最后剩下他们这一支,连老弱带青壮,也就一千来号人。

逃路的日子更苦。

蒙泰说,有十几天没正经吃过粮,只能在草甸子里挖草根,

有的草根带着苦味,吃了拉肚子,可不吃就饿得走不动路。

夜里只能睡在露天的草沟里,老人们冻得直哆嗦,孩子们缩在大人怀里不敢出声。

最险的是三天前,他们正沿着饮马河走,突然听见身后传来马蹄声,

回头一看,是林丹汗的察哈尔骑兵,至少有五十多骑,正朝着他们这边追来。

当时所有人都慌了,有人想往河里跳,有人抱着孩子往草里钻。

马蹄声越来越近,连骑兵的吆喝声都能听见,巴图想着就算拼了也不能让孩子被抓去当奴隶。

可就在这时候,远处突然传来“轰隆”一声响,像是打雷,紧接着又是几声,

骑兵们的马蹄声突然乱了,有人勒住马往声响的方向望,

没一会儿,那些骑兵竟调转马头往回跑,连看都没再看他们一眼。

后来他们才知道,那是辉腾军的炮声,可当时只当是长生天显灵,捡回了一条命。

蒙泰说到这里,又擦了擦眼泪,扶着阿爸慢慢站起来,

朝着辉腾军战士们的方向望了望,眼里的感激再也掩饰不住。

要是没有那几声炮响,他们这一千来号人,恐怕早就成了察哈尔骑兵的俘虏,这辈子都得给林丹汗当牛做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