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攥着小袄子,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
掀帘时,夜风裹着点篝火的暖意吹进来,他抬头望了眼头顶的星空。
星星亮得晃眼,比哈喇慎部牧场上的星星更清亮。
自己哪是遇到了“绿鬼”?这分明是能救他和妻儿的真神啊!
达尔罕的背影消失在帐篷帘后,钟擎还站在原地,心里像堵了团湿棉花,闷得发沉。
他不是没见过血。
在现代战场摸爬滚打过,后来在草原上跟察哈尔骑兵交手,杀伐果断这四个字,他担得起。
可每次撞见这种“人命如草芥”的事,还是忍不住心头发紧。
古代人的残忍,总让他这个现代人难以完全接受。
他不是圣母婊,更不是软心肠。
该动手时从不犹豫,可他没法像这个时代的“贵人”那样,
把底层人的命当成随意摆弄的羔羊,甚至在饥荒或战乱时,把人当成“两脚羊”来对待。
这种对生命的漠视,比战场上的刀光剑影更让他觉得刺骨。
他想起以前翻史料时看到的记载:
明将左良玉的部队在武昌,粮尽时就“掠人而食”,把百姓像牲口一样抓来宰了充饥。
崇祯二年北京闹饥荒,城外甚至出现“人市”,公然售卖人肉,买家卖家都习以为常。
这个该死的明末,食人现象荒唐到近乎普遍,仿佛人命还不如一口粮食金贵。
至于史书里写的那些。
《明史·张献忠传》说他“嗜杀,日屠数万人,剥人皮食人肉”,钟擎心里门儿清,多半是政治污名化。
张献忠或许残暴,但食人这事根本没可靠证据,不过是清廷为了抹黑他编造的罪名。
说李自成吃人更是子虚乌有,他的队伍再乱,也没到靠吃人活命的地步。
可就算如此,钟擎也没半分好感。
李自成折腾十几年,把中原搅得鸡犬不宁,多少百姓流离失所。
努尔哈赤更不用说,带着后金铁骑在辽东杀掠,把好好的边地变成人间地狱。
这几个祸害,就算没吃过人,也掩盖不了他们祸害华夏多年的罪过。
多少像达尔罕这样的普通百姓,因为他们的战乱家破人亡,连三岁的孩子都要跟着遭罪。
“早晚会清算的。”钟擎低声嘀咕,抬手揉了揉眉心。
眼下先帮达尔罕找着妻儿,等辉腾军站稳脚跟,不管是林丹汗,
还是后金、李自成,那些把人命当草芥的势力,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他不再纠结于这些沉重的念头,抬腿走向帐篷门口,伸手掀开幕帘。
夜风裹着篝火的暖意扑面而来,还夹杂着烤肉的香气和阵阵欢笑声。
钟擎顺着声音往营地中央的空地走,远远就看见三堆篝火燃得正旺,火星在夜空里簌簌飘落。
空地中央挤满了人,永谢布部的牧民围着篝火唱着长调,
辉腾军的战士们举着搪瓷碗碰在一起,连孩子们都穿着小号的绿大衣,
围着篝火追逐打闹,清脆的笑声混着大人的谈笑声,
像一串碎银似的,在草原夜空里荡开,连远处的牛羊都似被这热闹感染,偶尔发出几声温顺的低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