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真话不用盖章(2 / 2)

话语如露水滴落心田,无声浸润。

而在城南一条窄巷深处,回声童正揉着惺忪睡眼推开木门。

她住在老井旁的窝棚里,每日醒来第一句话,向来是昨日所学的内容——无论是街边听来的顺口溜,还是讲坛上背熟的训诫。

可今天,当她张开口,舌尖轻颤,吐出的第一句话却是:

“她说的‘剔除’……”晨光初透,洛阳城的井水仍泛着微颤的波纹。

回声童站在窝棚门口,指尖还沾着昨夜梦里未干的露水。

她张了开口,声音清亮如新磨的铜铃——

“她说的‘剔除’,是指删掉让自己犯错的想法,不是删掉别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巷口打水的妇人猛地顿住动作。

那句话像是从地底钻出,顺着陶管爬进耳朵,不请自来,却莫名熟悉。

几个正在追逐打闹的孩子停下脚步,怔怔对视一眼,竟齐齐接道:“……也不是砍人头。”

这不是谁教的。

没人背过。

可它就像呼吸一样自然,仿佛原本就藏在舌尖,只等一个契机吐露。

消息如裂帛般撕开晨雾。

不到两个时辰,东市讲坛下的孩童已不再诵经,而是围成一圈低声复述:“革新是换齿轮,不是烧旧书。”有人甚至开始拆解随身携带的木偶,一边嘀咕:“要是能改得让它自己走路呢?”

镜面姬是在第三波传信中断时察觉异样的。

她立于万钉堂密室,手中《师训录》抄本忽然发出细微焦味——那是内置感应符纸在预警“信仰浓度下降”。

她抬眸望向窗外,只见原本跪拜如潮的人群中,已有孩童抱着奇形怪状的小机关跑过,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旋律,偏偏那旋律,竟与城中地下隐隐震动的水管频率完全同步!

“不可能……”她喃喃,“我已封锁所有文本传播路径,连墨七弦的残稿都化为灰烬。”

但她忘了——思想从不需要纸张安放。

当夜,她亲自带人闯入老井旁的窝棚。

回声童被粗暴拽起时,还在梦中呢喃:“……转速要匹配心跳,不然会疼。”

“谁告诉你这些?”镜面姬掐住女孩手腕,目光如刀,“是你偷偷看了《真义补遗》,还是钱眼郎给了你密卷?”

回声童睁大眼,茫然摇头:“我不知道……但它从水管里爬进来的。昨晚我听见水在说话。”

镜面姬瞳孔骤缩。

她转身下令:“掘地三尺,把全城供水图纸给我烧了!一根管线都不能留!”

可当火把即将点燃最后一卷图册时,执炬的手却僵在半空。

那图纸展开后,映入眼帘的并非寻常水利布局——每一条主脉分支、每一个弯道接头,竟都精准对应着某种拓扑逻辑结构。

更可怕的是,其整体构型赫然是传说中“天工九阵”的变体,而核心节点的位置,恰好落在当年墨七弦建造第一座自驱傀儡工坊的地基之下。

这不是巧合。

这是一张活着的认知网络。

她终于明白:墨七弦从未试图用文字传道。

她在建一座无形的桥——以金属为神经,水流为介质,凡有创造之心者,皆可共振接入。

第三日黎明,钟鼓楼再次响起。

但这一次,登上街头的不再是整齐划一的“圣童”。

上百名孩童手持自制机关,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他们没有列阵,没有口号,只是笑着、跳着,将手中的小造物摆在石板路上。

一架用破伞和竹骨做的风铃装置,在风中旋转播放出断续歌声;

一个小女孩捧着沙盘,借磁石引导铁屑排列成字:“老师说,错误比正确更值得保存。”

最前方,三个男孩合力推来一辆木车,车顶装着漏斗与齿轮,每当阳光洒下,影子移动便会触发机关,投射出一幅不断变化的图画——画中是一位女子伏案书写,身后站着无数不同模样的孩子,各自拿着工具,走向不同的方向。

镜面姬立于高台,紫纱猎猎,脸色惨白。

她曾以为自己是火炬,照亮盲众。

可此刻,那些曾对她顶礼膜拜的孩子,正欢笑着奔向那些发光的小机器,眼中闪烁的,是她从未赐予的光。

“为什么不信我?”她嘶声质问,声音里第一次有了裂痕。

一个小女孩仰头看她,手里攥着一只刚拼好的木蜻蜓:“因为你从来不让我们自己试试。”

话音落下,一道无形波纹自地面升起。

镜面姬头顶悬浮已久的紫色光晕,猛然炸裂,如碎璃般消散于晨风。

而在昆仑地脉深处,星髓灯微光轻闪。

墨七弦的残识静静凝视着系统提示:

【污染源降级:1 畸变导师】

【新增纯净节点:+7 自发探索者】

【认知熵值持续下降,分布式觉醒进入临界前兆】

她并未欣喜,反而轻轻闭目。

因为她知道——风暴才刚刚开始。

真正的战争,从来不在街头,而在人心如何被定价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