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怕的不是失败,而是成为另一个“必须燃烧”的符号,被迫照亮别人,却忘了自己也会冷、也会痛、也会想要蹲在墙角喝一碗热汤。
他猛地冲下高塔,扑进雪堆,把整张脸埋进去,任寒意刺入骨髓。
“我不想做圣火……”他抽泣着,声音闷在雪中,“我想做个会冷的人。”
雪原恢复寂静。
少年们陆续放下武器,开始默默拆解机关兵具,回收齿轮与星髓矿核。
没有人说话,但动作整齐得如同经历过无数次演练。
他们不再仰望天穹,而是低头注视手中零件,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些由墨七弦之手传承下来的造物本质——不是毁灭的工具,而是思考的延伸。
而在远处山岗,萧无咎依旧伫立未动。
他摘头身上。
“她没留下继承者。”他对身旁影卫低语,“她留下了选择的能力。”
真正的变革,才刚刚开始。昆仑雪原,数日后。
风已不再呼啸,残雪覆盖着星陨炮断裂的骨架,仿佛天地也在为这场终结默哀。
远处地平线泛起铁灰色的微光,一支队伍踏雪而来,旌旗未展,却自带肃杀之气——是工部特使,领头者正是工部尚书周慎行。
他披着玄色斗篷,眉宇间刻满风霜与戒备。
这一路他想了很多:若遇顽抗,便以“逆乱神器”之罪名收押主谋;若见藏匿,就掘地三尺也要夺回星髓核心。
他知道这门失控的星陨炮曾一度撕裂苍穹,引动天象异变,差一点将整个北境化为焦土。
而操纵它的,不过是一群被传说蛊惑的少年叛军。
可当他真正踏入这片废墟时,脚步却顿住了。
没有刀兵相向,没有据险死守。
小石头正跪在符文台上,亲手拆卸最后一组驱动齿轮。
铁芽带着十几名残存战士,在雪地中整齐排列回收箱,每一块星髓矿石都被仔细封装,贴上标签:“高能残留,待研勿用”。
更有甚者,他们在炮台中央立起一座无名石碑——青岩粗凿,未雕神兽,亦无铭功颂德。
正面一个大字:止。
背面一行小字,笔迹稚拙却力透石背:
“我们曾以为变革需要雷霆,后来才知道,它只需要一个人愿意停下来。”
周慎行走近,指尖轻抚碑面,寒意顺指骨直入心脉。
他身为“传火守护者”,一生都在秘密传承墨七弦留下的残卷技术,也曾幻想有朝一日能借机关之力重振工道、扭转国运。
可此刻,他忽然觉得那些宏图伟志,在这块沉默的石头面前,显得如此躁动而浅薄。
“你们……为何不逃?”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小石头抬起头,脸上没有胜利者的傲气,也没有失败者的颓唐,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老师教过,真正的机关术,不在启爆一瞬,而在停机一刻。”
周慎行怔然良久,终是缓缓摘下官帽,对着那块无名碑,深深一拜。
“此碑,”他转身下令,“运回京城工塾,置于《机关本源》第一课首座。凡入学弟子,必先观碑三日,方准触碰一件机括。”
队伍开始收拾残局,唯有小石头未动。
他静静看着他们搬走星髓容器,封存镜阵铜板,像目送一场旧梦退场。
直到夜幕降临,人群散尽,他才从怀中取出一块漆黑如墨的岩石——那是他在废墟最深处找到的地脉共振核芯,完整记录了整片高原的能量流动轨迹。
数日后,春意初临北境边村。
桃花开在草庐前,粉白点点,映着新绿嫩叶。
小石头独自前来,将那块黑色岩石埋入坟茔四周,动作谨慎如布阵。
这是他能做的最后一件事:让老师的安息之地,仍被自然律动温柔环绕。
临行前,他蹲在门前那块磨平的青石上,拾起碎石,一笔一划刻下一道符号——
一个圆圈,中间一点,外绕螺旋线。
村童蹦跳路过,歪头问:“这是什么字?”
小石头望着远山,轻声道:“这是‘思’字的机关写法。中心不动,念头常转。”
风掠林梢,一片花瓣飘落,恰好覆在那符号之上,轻轻颤了颤,像一声无人听见的回应。
而在地底深处,曾埋着星髓灯的旧址,那盏早已熄灭的黑灯,内部晶体某处,一道微弱蓝光悄然流转——
如同心跳,又似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