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成了吃饭喝水一样的事。
成了呼吸。
成了骨血。
他默默记下,继续南行。
沿途所见,愈加深了这份认知——渔网上的浮标排列暗合流体力学最优解;孩童踢的毽子,羽毛角度精确控制飞行稳定性;甚至市井赌徒摇的骰子盒,内部挡板间距竟符合概率均布原则……
这一切,都不是巧合。
是渗透。
是无声的胜利。
而在京城最深处,萧无咎立于密室之中,手中握着一封刚送达的密报。
他展开,只看一眼,嘴角便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播火队,零伤亡。”
“知识转译完成率,97.3%。”
“民间自研改良案例,累计一千二百六十一例。”
他将密报投入烛火,静静看着它化为灰烬。
窗外,月光如霜。
他转身,走向墙角那只尘封已久的木箱。
打开,取出一件未完成的机关臂——那是多年前,墨七弦留下的试验品,曾被视为“妖物”,如今却成了他案头最常摩挲的物件。
他轻轻拨动齿轮,低声自语:“你赢了。”
“不是靠战争,不是靠权力,而是让所有人……不知不觉地,变成了你的零件。”
风起。
北方天际,一道赤色流星再度划破夜空,坠向无人知晓的深渊。
而在南方群山褶皱深处,茅屋门前。
墨七弦望着泥土中新萌的一点嫩绿,轻声道:“接下来呢?”
小石头站在她身后,声音坚定:“接下来,我们把火,送到最冷的地方。”
她没回头,只点了点头。
远处,一群北归的候鸟掠过天际,羽翼划破晨雾。
其中一只,脚上缠着极细的丝线,几乎不可见。
丝线末端,系着一枚小小的、绣着云纹的布条。
北境风雪如刀,割裂长空。
针娘带着七名绣娘,踏着没膝深雪,穿过层层哨卡。
她们身披粗麻斗篷,背负织机与丝线箱,打着“民间妇人为边军祈福”的旗号,一路畅通无阻——毕竟谁会防备几个拿针线的女人?
可这双纤纤素手,执的不是寻常绣花针,而是文明流转的密钥。
军营深处,篝火将熄,戍卒蜷缩在破帐中瑟瑟发抖。
北地严寒能冻裂铁甲,更不必说那些补了又补的旧棉袍。
针娘不言,只命人支起棚架,点燃油灯,当夜便开始缝制新衣。
她用三种颜色的丝线:赤为热源区,青为导流带,白为散热屏障,在每件棉袍内衬悄然绣出一幅幅热传导路径图。
图案伪装成吉祥云纹、盘龙绕柱,实则暗合流体动力学中最优保温模型。
士兵们穿上后并无察觉,只觉得“胸口暖、肩背薄、腰腹厚实”,穿衣时下意识按感觉调整棉花分布,竟自行完成了材料填充的最优配置。
更奇的是,有老兵发现,若依衣襟上隐现的纹路排布篝火位置,火堆间距恰好形成环形对流,热量滞留时间延长近半。
一传十,十传百,连主将也惊觉取暖效率大增,当即下令全营仿制,称此为“天授暖甲”。
那一夜,风雪骤急,营中一名小兵搓着冻僵的手,无意识哼起幼时听过的童谣:“太阳走路带轮子……”
旁边的老兵接道,声音沙哑却笃定:“那是婆婆给咱们留的暖炉。”
帐外,针娘正低头整理线盒,闻言猛地一颤,指尖被银针扎破,血珠渗出也不觉痛。
她怔在原地,眼眶骤热。
这不是她教的。
这是他们自己“长”出来的。
泪水无声滑落,砸进雪地,瞬间凝结成冰。
她忽然明白墨七弦为何要将知识藏进婚书、缝入嫁衣、编成儿歌——因为只有当技术不再被称为“术”,而成了人们呼吸间自然遵循的“理”,它才真正活了下来,且再也杀不死。
她抬手抹去泪痕,望向南方。
那里,火种已埋入血脉,静待春雷。
而在千里之外的山村草庐,墨七弦倚门而坐,手中拐杖轻点地面,感知远方震波。
青螺伏于足边,耳贴泥土——那是成千上万双手在同时编织、雕刻、调试的声音,节奏杂乱却隐隐共振,如同大地脉搏,正被无形之网悄然校准。
她忽然抬手,在泥地上划了一道弧线,又停住。
这一次,她没有补全。
因为她知道,下一个画完它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窗外风起,卷走一片桑皮纸,上面写着半句童谣:“一牛二肚三回头……”余音消散在夜色中,像一颗尚未落地的种子。
而在皇宫最幽深处,萧无咎展开一封密报,烛光摇曳。
“全国共查获违禁机关零件——因皆属日用品,无法界定。”
他凝视良久,轻轻吹熄烛火,低语:
“她赢了。不是靠机关,是靠让机关消失。”
黑暗里,他的嘴角微扬,仿佛听见了某种即将到来的、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那是千万人,正不知不觉走向同一个节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