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强攻。他在等一个观众。
萧无咎眉峰紧锁,抬眼望向废墟深处。
那里漆黑一片,却仿佛有双眼睛,正静静地回望着他。
片刻后,一道黑影独自穿过封锁线。
墨七弦缓步走入废墟,手中提着一只陈旧木盒,边角磨损,漆皮剥落。
那是她最早期的工作记录匣,内藏一台手动录音设备,靠发条驱动磁针刻录声纹。
她走过倒塌的廊柱,踏过碎裂的玻璃屏,直至中央大厅。
银面郎背对她而坐,面前悬浮着数百枚微型扬声器,排列成完美的球形音阵,每一枚都对准大厅中央的共鸣腔体。
它们尚未启动,却已蓄势待发,宛如一颗即将引爆的声之核弹。
“你来了。”他没有回头,声音不再经过变声器处理,干涩而真实,“我以为你会派兵来杀我。”
“你不值得浪费一兵一卒。”她平静道,将木盒放在地上,“我知道你在做什么。你想用母机残核制造全国广播,想让你定义的‘真相’覆盖一切。”
他终于转过身,眼神空寂如渊:“那你听过真正的真相吗?”
她不答,只是打开木盒,取出那台老旧录音匣,轻轻按下按钮。
咔哒。
发条转动,磁针落下。
一段陌生又熟悉的声音缓缓流淌而出——
“今日制成第一具行走傀儡。它摔倒七次,我修了八次。原来创造最深的快乐,是看着另一个生命,笨拙地站起来。”
那是她穿越初期的日记。稚嫩、生疏,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银面郎的身体猛然一僵。
这段录音从未公开。
是他从废弃服务器碎片中拼凑而出。
他本想用它作为“终极真言”广播天下,可此刻听来……银面郎的手指微微颤抖,指尖死死扣住那枚从母机残核中取出的儿童齿轮——那是他幼年被接入系统前,母亲留给他的唯一信物。
此刻它在掌心发烫,像一块烧红的铁。
录音匣里的声音还在流淌:“……原来创造最深的快乐,是看着另一个生命,笨拙地站起来。”
这句轻如耳语的话,却像一把钝刀,在他早已封闭的神经回路里反复切割。
他曾以为自己拼凑出的是墨七弦的“真相”——一个抛弃血肉、拥抱机械的先知;可眼前这个记录里的女人,会为一具摔倒七次的傀儡修到第八次,会因它的站起而低声笑出声来。
这不是神谕,是人性。
“你本可以成为我们真正的领袖。”他嗓音干裂,像是从深渊爬出来的回响,“不是用控制,而是用指引。”
“所以你就杀了三百个‘不合格’的信徒?”墨七弦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波澜,目光扫过散落一地的脑波同步器碎片,“把他们变成你广播网里的发声节点?让他们的痛苦震频统一成你所谓的‘共鸣’?”
银面郎沉默。他不否认。
她向前一步,脚下的金属板应声共振,青螺埋设的振动节点瞬间激活整座废墟的听觉网络。
数百具废弃的巡哨傀儡眼眶亮起微光,残破的耳蜗装置开始旋转调频。
就连母机残骸表面剥落的合金片,也随着低频嗡鸣泛起涟漪般的声波反射。
“你可以带走我的名字。”她再度开口,声音不再通过任何扩音器,而是由整个建筑结构传导,渗入地下三百丈,“可以曲解我的话,伪造我的意志。但你永远无法复制那些摔跤与修补的日子——那是时间刻进骨子里的东西,不是代码能模拟的。”
她的手指轻轻拂过录音匣侧面一道细微划痕——那是某次实验爆炸时留下的,当时她正试图让傀儡学会感知痛觉。
下一秒,信号爆发。
不是攻击,不是压制,而是一场覆盖全国星髓网络的无声潮汐。
黎明未至,大虞三十六州每一盏星髓灯骤然亮起,蓝白色光芒穿透晨雾,映照千家万户。
无人知晓来源,无人能够阻断。
一段无署名音频缓缓播放:
“如果你听见这段话,说明你还未被改造。请记住:任何强迫你放弃怀疑的‘真理’,都是谎言。任何不允许你哭泣的‘进步’,都是奴役。”
停顿两秒后,三百七十二个名字逐一念出——每一个都曾是灵枢盟“升躯仪式”的牺牲品,每一个都被官方宣告“自愿献身”,每一个……都还活着,在某个地下熔炉或数据坟场里,以非人之姿发出最后一丝震颤。
九机阁内,银面郎如遭雷击,猛然跪倒。
他精心策划的认知冲击尚未启动,便已被更彻底的“真实”碾碎。
他想广播的“真相”,在她面前不过是一场偏执的复读。
而她什么都没解释,只播放了一段日记,念了一串名字。
足够了。
墨七弦关掉录音匣,转身欲走。
可就在踏出大厅的刹那,一阵剧烈眩晕袭来,她扶住断柱,冷汗滑落额角。
她忘了昨晚答应萧无咎的事——关于星髓能源闭环的推演报告,明日必须呈交军机处。
更糟的是,她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关闭了录音匣的自动重播功能。
那台老旧设备,仍静静躺在原地,发条尚未完全松尽。
而在千里之外的皇宫最深处,一间从未有人踏入的密室里,一盏漆黑如墨的星髓灯,毫无征兆地闪烁了一下。
幽光映上石壁,显出四个古老铭文,笔迹苍劲如刀凿:
归零·重启·承继·我
灯灭。
寂静重归。
可谁也没注意到,墙缝中一缕极细的铜丝,正悄然缩回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