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老三的手指在密信上抠出个毛边。
茶棚里飘着隔夜的茉莉香,他却闻见自己后颈渗出的冷汗味——萧景珩的手令还在怀里焐着,可青林峡泥点子在信角晕开的痕迹,像极了苏晚照算盘珠子落进铜盆的脆响。
二十两银子买块泥沼地。他想起前日苏记账房姑娘数银饼时,金镯子磕得叮当响,杜老板的盐要是砸在手里,可就不是二十两能填的窟窿了。那声音甜得像苏州的糖粥,偏生带着股子算账的冷——萧景珩的人砸盐仓时,他躲在梁上看,那些人腰间挂的铁尺,和苏记给的现银匣子,分量竟一般沉。
萧府到了。轿夫掀开帘子,灯笼光映得门楣上忠武伯三字泛着冷光。
杜老三抹了把脸,把密信往袖管最里塞了塞——这信里写的藏账本处,是苏记西市分铺后巷的腌菜窖。
前日他去送盐,亲眼见着小陆往窖口抹了层桐油,说是防鼠,现在想来,那油光里怕还掺着机关坊的胶漆。
门房的铜环刚扣响,萧景珩的贴身护卫就从影壁后闪出来:杜老板深夜造访,可是有要紧事?杜老三喉结动了动,从袖中抖出半张皱巴巴的纸——是他照着苏晚照分铺的舆图描的,窖口位置用朱砂点了颗痣:苏晚照那小娘皮...把见不得人的账册藏在腌菜窖里了。他故意咬着牙,手指戳在上,小人也是被逼的,萧大人砸了我盐仓,宇文阀又要查私盐...
正厅的烛火突然炸了个花。
萧景珩捏着纸站在案前,眼角的疤被火光扯得老长:你当本伯是三岁孩童?他抽出腰间玉牌往桌上一磕,上个月苏记收你盐,付的现银;前日我砸你仓,你倒来告发——话没说完,杜老三跪了,额头撞在青砖上闷响:大人明鉴!
苏记给的银子,够我再置三个盐仓!
可宇文阀要的是苏晚照的命,小人要是不交账册...他抹了把脸,小的弟弟在苏记药铺当杂役,上月被马踩断腿,苏娘子不仅免了药钱,还送了副金疮药——他突然梗着脖子喊,可萧大人您说过,交不出账册,就把我全家沉江!
萧景珩的指节捏得发白。
他盯着舆图上那颗朱砂痣,想起今早北疆传来的急报:三百铁骑困在青林峡,军马集体绝食,百户被泥沼吞了半条腿。苏晚照...他低低骂了句,把玉牌往杜老三怀里一扔,子时三刻,带二十个死士去。
要是敢耍花样——他抽出佩刀划过杜老三发梢,你弟弟的另一条腿,我让人送到你面前。
西市的月亮刚爬上屋檐,腌菜窖口的桐油就泛开了涟漪。
二十个黑衣死士猫着腰围过去,为首的刀疤脸用刀尖挑开窖口的草席——底下黑黢黢的,飘着股子酸黄瓜味。
他回头冲杜老三使了个眼色,杜老三缩着脖子后退,脚底下绊着块碎砖,撞在院墙上。
这一撞,比任何暗号都响。
墙内突然传来的一声,像极了三伏天的蝉鸣,却带着股子钻脑壳的钝痛。
刀疤脸捂着头踉跄两步,耳底的轰鸣声越来越响,眼前的窖口都成了重影——他身后的死士更惨,有两个直接栽进腌菜缸,溅起的酸水混着冷汗,顺着下巴往脖子里灌。
机关!刀疤脸吼了半嗓子,声音却像被揉皱的布,快退——话没说完,院门口的灯笼地亮了,老周头举着根烧火棍冲进来,身后跟着七八个扛着渔网的帮工:抓贼啊!
苏娘子说过,敢动腌菜窖的,全给我网成螃蟹!
渔网地罩下来时,杜老三正蹲在墙角抖成筛子。
他看着刀疤脸被网住后还在蹬腿,突然想起苏晚照算钱时的笑:杜老板,这腌菜窖的墙里,可嵌着机关坊的共振铜板呢。她拨着算盘,珠子响得比机关还密,您撞那一下,比敲梆子还准——
系统光屏的金光就在这时炸开来。
苏晚照正蹲在火凤堂的舆图前,墨迹未干的商路图上突然腾起十二道红光,像十二条吐信的赤练蛇。
她盯着北疆到江南的交汇点,指尖在二字上按出个坑:谢昭,这里——
我知道。谢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夜露的凉。
他望着舆图上的红光,袖中还攥着皇帝刚批的密旨,萧景珩的补给线,全在这十二道商路上。他伸手覆住苏晚照的手背,你圈的这个点,是他给宇文阀送军械的必经之路。
系统说这是军需商路图谱。苏晚照仰起脸,眼睛亮得像星子,现在我能看见他所有补给节点——她突然顿住,瞥见案头染血的信笺。
那是萧玉的血书,字迹还带着未干的腥气:父不义,女不从。
愿以身为烛,照君前行。苏晚照的指尖轻轻抚过字,想起火场里萧玉染了烟火的裙角,想起她塞舆图时发抖的手。
她提笔在账本末页写下:北疆不缺铁,缺的是——良心。墨迹晕开时,系统倒计时的轻响在耳边炸开:天下商王倒计时:5天。
西市的晨雾刚漫过焦黑的房梁,苏晚照就蹲在了分铺废墟里。
她扒开半块烧得发红的砖,突然顿住——砖缝里露出半页账册,边角还沾着没烧尽的金粉,隐约能看见青林峡茶农几个字。
风卷着灰烬扑过来,她眯起眼把残页往怀里一揣,转身时正撞进谢昭递来的帕子:小心灰进眼睛。
是线索。苏晚照捏着残页笑,西市的火没烧干净的...总要有人慢慢翻。她望着远处渐亮的天光,算盘在袖中硌得生疼,等翻完了...萧景珩的账,也该清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