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定在原地。覆盖着厚甲的脚掌如同生根般扎进泥土,再无法挪动分毫。他垂着头,巨大的手掌依旧挡在脸前,指缝间透出猩红瞳孔闪烁不定的光芒。
脚步声响起,沉稳而缓慢。埃隆一步步走近。马克能清晰地闻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混合着汗味、机油和烟草的熟悉气息。那气息曾无数次弥漫在猎荒者训练营的空气中,代表着严苛、信赖与某种父亲般的威严。脚步声停在他身前。
马克能感觉到埃隆的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他磨平的犄角根部,扫过他覆盖着厚甲却依旧能看出嶙峋轮廓的肩背,扫过他那只因为紧张而不自觉微微颤抖、覆盖着尖锐骨刺的右手。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只有晚风穿过金属缝隙发出的呜咽。
良久,一只布满老茧、指关节粗大的手,轻轻落在了马克挡在脸前的那只巨大手掌的手腕上。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
马克浑身一颤,覆盖着角质的下颌肌肉绷紧,几乎要发出防御性的低吼,却硬生生被他压了回去。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放下了遮挡脸庞的手掌。
埃隆抬起头,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终于完整地对上了马克那双猩红的瞳孔。那目光中没有预想中的惊骇、厌恶或恐惧,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复杂情绪。埃隆的嘴唇微微颤抖了几下,眼角的皱纹更深地堆积起来,似乎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在眼底凝聚、翻涌,最终却被他用强大的意志力死死压了回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终只化作一句低沉得近乎叹息的话,砸在马克的心上:
“变成这样……你辛苦了。”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含糊,却像一把烧红的钝刀,狠狠捅进了马克最柔软、最脆弱的地方。那层用麻木、疲惫和绝望构筑的冰冷外壳,在这句话面前瞬间土崩瓦解。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猛地冲上鼻尖,直抵眼眶。马克死死咬住覆盖着角质的下唇,试图阻止那股汹涌的情绪洪流。可身体却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覆盖着厚甲的胸膛剧烈起伏,发出如同破风箱般的粗重喘息。
一个月来积压的所有痛苦、委屈、恐惧、愤怒、自责……那些在训练中被他强行压抑、几乎要将他逼疯的情绪,在这一刻找到了决堤的出口。
“老师……”马克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哽咽,“我……我杀了冉冰……我控制不住……我毁了灯塔……我……” 语无伦次,巨大的痛苦让他几乎无法组织完整的句子,只能任由那些破碎的词语带着血泪迸溅出来。
埃隆的手依旧稳稳地搭在他的手腕上,掌心传来的温度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他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听着,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翻涌着马克无法解读的沉重。他知道冉冰没死,逍遥先生和白老板早已告知。但此刻,这个秘密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舌根,无法言说。
“好了,小子。”埃隆用力捏了捏他的手腕,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跟我走。”
他没有给马克任何犹豫或拒绝的机会,拉着马克那只比他大腿还粗的、覆盖着骨刺的胳膊,转身就朝着村子中心的方向走去。马克庞大的身躯被牵引着,有些踉跄地跟上,像一只迷途的巨兽被老练的驯兽师带回巢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