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叔……”马克喉咙发紧,断裂的左臂传来阵阵剧痛,却被昆杰话语中那份沉重的守护压得说不出拒绝的话。他看着眼前这一张张混杂着新伤旧恨、却依旧闪烁着不屈光芒的脸孔,他们明知尼尔瓦纳是地狱,明知这次行动彻底违背灯塔律法,却依旧选择站在这里。
他深吸一口气,混杂着机油和铁锈味道的空气涌入肺腑,压下翻涌的情绪。他拖着沉重的镣铐,一步步走到场地中央一架稍高的维修平台上。断裂的左臂因动作牵扯而剧痛,让他额角瞬间渗出冷汗,但他挺直了背脊,毫不在意。
惨白的灯光从他头顶倾泻而下,在他布满血污和伤痕的赤裸上身投下浓重的阴影,断裂的手臂和沉重的镣铐在强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下方,是肃立的众人,是冰冷的机甲,是无数道投向他的、混杂着信任、担忧与决死的目光。
“兄弟们!”马克的声音在巨大的整备室里炸开,嘶哑如砂纸摩擦,却带着一种斩断钢铁般的穿透力,瞬间压下了所有细微的声响,“目标,尼尔瓦纳生态密集区深处!任务,带回能救城主命的药!”
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在回应。
“我知道!”马克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撕裂咆哮的力量,“城主被灯塔的公式判了‘死刑’!判定他不值得再消耗一丝一毫的资源去救治!就因为那冰冷的、该死的数字!就因为灯塔的铁律!”
他覆盖着血污和汗水的胸膛剧烈起伏,染血的右手指向整备室冰冷高耸的天花板,仿佛要戳穿那层隔绝天空的厚重合金穹顶,戳穿灯塔赖以生存的冰冷规则。
“为什么?!”他的目光如同燃烧的熔岩,扫过下方每一张脸,最终定格在昆杰那双沉淀着无数牺牲的浑浊眼睛上,声音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质问,“为什么我们还要为一个被法则抛弃的人,赌上性命?去闯那噬极兽盘踞的死地?值吗?!”
死寂在蔓延。没有人回答。空气仿佛凝固成沉重的铅块,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马克的声音沉了下来,不再咆哮,却带着一种更加震撼灵魂的力量,如同重锤砸落:
“因为一个人的价值——”他停顿了一下,覆盖着薄薄合金装甲的左手猛地握拳,重重捶在自己剧烈起伏的胸口,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从来就不该是被任何冷冰冰的数字、任何狗屁公式、任何写在纸上的条条框框来决定的!”
他的目光穿透人群,仿佛看到了躺在病床上濒死的摩根,看到了被远行抛弃的埃隆,看到了被鞭笞的4068,看到了佩妮日记里那滚烫的“爱”字,看到了手术台上甘愿献出心脏的尘民女人……
“我们这么做,是违反灯塔的律法!是打城主自己定下的规矩的脸!等他醒了,他自己就成了第一个被他引以为豪的法则判为‘无价值’、又被我们这些‘错误’硬拉回来的人!这他妈就是最大的讽刺!”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打破枷锁般的快意在马克胸中激荡,让他的话语带着一种颠覆性的力量:
“但我要告诉你们!在这片末日焦土上,在这座冷冰冰的灯塔里,从我们生下来吸第一口气开始——就没有谁!有资格用他妈的‘上民’、‘尘民’这种标签来定义我们是谁!来判定我们值不值得活下去!”
他的声音陡然拔升至顶点,如同风暴中的惊雷,裹挟着所有的愤怒、不甘和对生命本能的炽热信仰,狠狠劈开了整备室令人窒息的死寂:
“无论是谁!无论他生在哪里!无论他有没有该死的贡献点!只要他心跳还在,呼吸还在,他就是个人!一个活生生的!独一无二的!值得拼上一切去守护的人!这,就是我们今天站在这里的理由,我们救的,是人!!”
死寂被彻底撕裂,随即是火山爆发般的回应。
“说得好!!”
“救的是人!!”
墨城第一个吼了出来,挥舞着拳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狂热。
艾丽卡紧握狙击枪,用力点头,眼中战意燃烧。
飞雪依旧沉默,但锐利的眼神深处,掠过一丝认同的光芒。
杰西卡猛地一拍身边重立体的装甲板,发出巨大的“哐当”声。
昆杰和那些红寇时代的老兵们,浑浊的眼睛里涌动着复杂的光芒,有追忆,有痛楚,更有一种被重新点燃的、属于战士的血性。他们用力挺直了不再年轻的脊梁,用无声的肃立回应着马克的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