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日记本从她骤然失去所有力气的手中滑脱,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皮革封面摊开,内页散乱,那束从天而降的清冷天光,依旧顽固地笼罩在“爱情”二字之上,刺眼得如同审判。
冉冰僵在原地,琥珀色的瞳孔扩张到极限,里面只剩下那片被光芒照亮的书页,和两个字带来的、足以颠覆她整个世界的巨大轰鸣。她的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像一片在狂风中即将碎裂的叶子。
“冉冰?!”艾丽卡不放心她,于是跟了过来,她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一跳,惊疑不定地看着冉冰煞白的脸和失魂落魄的样子,担忧地叫出声。
飞雪也瞬间警觉,锐利的目光扫过冉冰、地上的日记本,又飞快地投向门口和窗外,如同最警惕的猎豹。
巨响在狭小的金属房间里回荡,刺耳地撞击着耳膜。艾丽卡担忧的呼唤和飞雪警惕的扫视,此刻在冉冰的感觉中,都像是从极遥远的水下传来,模糊不清,带着沉闷的回响。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本跌落尘埃的日记,和书页上被清冷天光死死钉住的、滚烫的两个字——“爱情”。那光芒如同烧红的针,狠狠刺入她的瞳孔,将马克沾着紫黑色兽血的脸庞、疲惫却坚毅的侧影、琥珀色瞳孔深处偶尔掠过的脆弱……一幅幅画面强行撕裂出来,与佩妮的文字疯狂重叠。
“……像口干舌燥的人明知水里有毒却还要喝一样……”
佩妮的字句如同魔鬼的低语,在她混乱的脑海中尖叫、嘶吼。
原来……那种无法控制的追随的目光,那种看到他涉险时心脏被攥紧的窒息,那种在他身边才能感受到的、一种奇异的、违背灯塔法则的“心安”……通通都有一个名字。
一个灯塔不允许存在的名字。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惊骇、恐惧、羞愧和被揭穿般的恐慌洪流瞬间淹没了她。胃里翻江倒海,冰冷的虚汗瞬间浸透了内里的作战衬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她不能待在这里,一秒钟都不能,但就在这时,她的耳机中传来了声响,“猎荒者佩妮已牺牲,她的繁育任务现已交由你执行。”
“我没事……出去透口气……”冉冰在听到这个消息时,声音顿时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破碎而嘶哑。
她甚至不敢看艾丽卡和飞雪的脸,仿佛她们的目光能洞穿她此刻灵魂深处那惊世骇俗的秘密。
话音未落,她已猛地转身,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狼狈的仓惶,脚步踉跄地冲向门口。那本摊开的日记,如同一个燃烧的罪证,被她彻底遗弃在冰冷的地板上。
“冉冰!”艾丽卡不明所以,下意识想追。
“别动!”飞雪低沉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一把按住了艾丽卡的肩膀。她的目光依旧锐利如鹰隼,快速扫了一眼地上的日记本,又投向冉冰仓惶消失在门口的背影,眉头紧紧锁起,眼神复杂难明。“让她……静一静。”
飞雪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她弯腰,动作利落地捡起了那本散落的日记本,迅速合上,塞进了自己随身携带的战术腰包里。封面上那几个烫金的方块字,像烙印一样灼着她的指尖。
通道里冰冷的空气带着机油和金属锈蚀的混合气味,猛地灌入冉冰的鼻腔和肺腑,却丝毫无法平息她胸腔里那团焚烧一切的混乱火焰。她几乎是小跑着,脚步在光滑的地板上有些打滑,只想逃离那个刚刚被颠覆的空间,逃离那本该死的日记带来的致命启示。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灯塔冰冷的铁律条文、查尔斯冰冷的面具、维克多那道沉默的伤疤、被火焰吞噬的红寇和破晓……所有关于触犯这条禁忌的恐怖惩罚画面,如同走马灯般在她混乱的脑海中疯狂闪现。
然而,比恐惧更汹涌、更无法抗拒的,是那被突然点破的情感本身,它像一头被囚禁了太久的凶兽,一旦破开牢笼,便以百倍的狂暴姿态反噬而来。
马克的脸庞,他沾着汗水和尘土的笑容,他战斗时悍勇的身影,他疲惫时紧锁的眉头……每一个细节都变得无比清晰,带着灼热的温度,蛮横地占据了她整个心神。
一声闷响,冉冰只觉得肩膀一阵剧痛,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侧后方踉跄退去,重重撞在了通道拐角处一根冰冷裸露的金属管道上。是她在心神剧烈震荡下,转弯时没能控制好身体。
肩胛骨撞击硬物的钝痛瞬间蔓延开来,但这物理上的疼痛,比起她内心撕裂般的风暴,简直微不足道。她背靠着冰冷刺骨的金属管道,身体无力地向下滑落,最终蜷缩着跌坐在同样冰冷的地板上。
她将自己紧紧抱住,双臂环住膝盖,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界的一切,隔绝那本日记带来的惊涛骇浪。
通道里昏暗的应急灯光在她蜷缩的身影上投下晦暗不明的光斑。远处,灯塔引擎区永不停歇的涡轮轰鸣如同巨兽沉缓而漠然的心跳,一声声,沉重地敲击着冰冷的钢铁大地。
在这宏大而冰冷的背景音中,一丝极力压抑、却终究无法完全吞没的细微呜咽,如同受伤幼兽绝望的哀鸣,断断续续地从那蜷缩的身影中逸散出来,微弱地回荡着。
那呜咽里,是无以复加的恐惧,是对冰冷铁律的绝望,是被强行点破后无处遁形的痛苦挣扎……更是,那份刚刚被强行命名、却已如附骨之疽般烙印在灵魂深处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