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血迅速在他身下蔓延开来,形成一滩小小的、触目惊心的暗红湖泊。他那双冰冷的眼睛,透过碎裂的镜片,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仿佛在质问着这钢铁苍穹。
档案库陷入了绝对的死寂。只有存储阵列散热风扇最后的哀鸣,和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摩根缓缓放下抬起的右手,覆盖装甲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他琥珀色的瞳孔深处,映着地上那滩迅速冷却的鲜血和屏幕上彻底熄灭的黑暗。
那里曾有一棵枝繁叶茂的世界树,如今只剩一片虚无的焦土。维克多沉默地退回到摩根身后一步的位置,低垂着头,锐利的独眼死死盯着地面那滩刺目的血迹,那道凝结的伤疤在阴影下微微抽动。
摩根最终什么也没说。他转过身,覆盖装甲的沉重军靴踏过冰冷的地面,踩在德雷克尚未冷却的鲜血边缘,留下半个模糊的暗红色脚印,大步走出了这片埋葬了灯塔过去的坟墓。
合金门在他身后无声滑闭,将浓烈的血腥和彻底的死寂,连同德雷克最后的质问,统统锁在了黑暗之中。
资料室d-17的门锁发出轻微的电子解锁声,滑开一道缝隙。里面没有窗户,只有一排排高耸至顶、塞满纸质档案和古老数据存储盘的金属架子,像一片钢铁的丛林,散发着灰尘、油墨和潮湿纸张混合的霉味。
唯一的光源是天花板中央一盏昏暗的应急灯,投下惨淡而摇晃的光晕,将架子间的阴影拉扯得更加幽深。
弗林被两个城防军士兵粗暴地推了进来,踉跄了几步才站稳。他那件标志性的白大褂沾满了油污和不明污渍,此刻皱巴巴地裹在身上,乱蓬蓬的深黑色卷发像一团被暴风雨蹂躏过的鸟窝。他凸出的眼球在昏暗光线下疯狂转动,扫视着这片书架的坟场。
“老实待着!”士兵冷冰冰地丢下一句,合金门随即在弗林身后重重关闭,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随后是电子锁重新咬合的细微“咔哒”声。死寂瞬间降临,只有弗林粗重而急促的喘息在巨大的书架间回荡。
“哈哈…哈哈哈哈哈……”
弗林突然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狂笑,笑声在密闭的空间里层层叠加,扭曲变形,如同夜枭的啼鸣,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疯狂和亢奋。
他踉跄着扑向最近的一个书架,手指颤抖着,近乎贪婪地抚摸着那些覆满灰尘、颜色发黄的档案盒边缘,又猛地抽出一卷边缘磨损的旧蓝图,纸张在他手中发出簌簌的呻吟。
“你们这群狗东西!摩根的走狗!”他对着空荡荡的资料室嘶吼,唾沫星子在昏暗的光线下飞溅,声音因激动而尖利刺耳,但他很快冷静下来,在一张桌子类似于人类的机器人从桌下拉了出来,“看来,我只能勉强跟这个美丽的小姐共处一室了!等着吧,摩根这个老东西迟早会为今天的选择后悔的。”
弗林在书架间踉跄穿行,他时而抓起一本厚重的理论手册,胡乱翻动着,沾着污渍的手指在泛黄的书页上留下肮脏的指印;时而对着某个黑暗的角落神经质地低语脸上交替着狂喜和扭曲的狰狞。
他走到资料室中央那盏摇晃的应急灯下,仰起头。惨白的光线勾勒着他扭曲的面容,乱发在额头投下凌乱的阴影。
“来吧…让我好好研究你…”弗林的声音变成一种怪异的、近乎祈祷的呓语,从书架上取出一本操作守则,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目中无神的ASh。
他忽然一阵更加癫狂、更加失控的狂笑声。那笑声在塞满历史尘埃的钢铁书林中久久回荡,撞向冰冷的墙壁,最终被无边的寂静吞没,只留下一个在昏暗灯光下手舞足蹈、彻底沉沦于钢铁意志的疯狂剪影。
薛逍遥站在中央升降坪边缘的阴影里,黑色风衣的下摆被高处不断灌入的冷风吹得猎猎作响,“现在就等马克长大的。”
摩根就站在平台对面的指挥台上,胸前的暗金徽章在探照灯下反射着冰冷的光芒。他按部就班地主持着这冰冷的仪式,声音透过扩音器传遍整个空间,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如同在宣读一份无关紧要的物资清单。
薛逍遥那双深邃的眸子,平静地扫过下方平台灰暗的金属表面,扫过摩根在强光下显得更加疲惫而冷硬的脸庞。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近乎于一种洞悉了所有荒谬与必然的……嘲讽。
这艘名为“灯塔”的钢铁巨轮,正被它的新船长,亲手凿穿自己的龙骨。摩根在权力与责任的绝壁上越陷越深,每一步挣扎,都只是在加速那无可挽回的崩塌。
三大法则的锁链,在勒紧所有人心灵的同时,也将他自己牢牢捆缚在冰冷的王座之上。
薛逍遥的视线投向指挥台下方。维克多如同沉默的磐石,矗立在摩根的光影之外。那道从眉骨撕裂至下颌的狰狞伤疤在阴影里蛰伏,像一道凝固的、未曾流干的旧血。
而更远处,资料室合金门的背后,弗林那癫狂的笑声似乎穿透了层层钢铁隔阂,隐隐传来,如同这座钢铁堡垒在重压下发出的、精神失常的呻吟。薛逍遥的感知远超常人,他能清晰“听到”那笑声中的每一个癫狂的颤音,每一个扭曲的音节。
这笑声,是疯狂在钢铁囚笼中找到了最扭曲的温床,正汲取着绝望与高压的养分,在黑暗中悄然滋生、膨胀。
风暴远未平息。它只是换了一种形态,在这座隔绝了天空与大地的钢铁孤岛内部,在每一个被割裂的心灵深处,积蓄着更加毁灭性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