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风信子与忏悔信(2 / 2)

池也的瞳孔猛地一缩,握着手机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骨节泛白。

【桑屿:一开始是言语霸凌,到后面直接演变成行为霸凌,她们把她要参赛的画撕掉,往她书包里倒垃圾,把她锁在厕所里……】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池也脸上,那些冰冷的文字仿佛化作一幕幕真实的、残酷的画面在他眼前上演。

十四岁的桑柠,被撕碎的画稿,充满垃圾的书包,冰冷黑暗的厕所……一股强烈的恶心感从胃里翻涌上来,他猛地干呕了一下,眼前阵阵发黑。

【桑屿:她那时候才十四岁,她不明白为什么昨天还说是朋友的人今天是带头孤立她的霸凌者。她试着去解释,去求助,甚至自证,可是没人信她,也没人帮她。】

“没人信她……”池也喃喃地重复着这四个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他无法呼吸。

他终于明白,自己那句充满猜忌的质问,那副审判罪犯般的眼神,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那不是一次简单的误会,那是将她拖回了最黑暗的深渊,让她再次体验了那种被最信任的人背叛、孤立无援的绝望。

【桑屿:从那以后,她才开始害怕跟人对视,害怕主动社交,把自己彻底关了起来,只有画画和网络是她的出口。】

【桑屿:我们一家人花了很长时间,才让她稍微打开一点心门。如果不是我偷偷地给她报了名,我爸妈又逼着她,她根本不会出现在这个节目里。她能鼓起勇气上这个节目,去主动找你,你知道她用了多大的力气吗?】

【桑屿:可我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我以为你和那些人不一样的。】

最后一条信息,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池也的心脏上,将他所有的自尊和辩解砸得粉碎。

他终于明白了。

明白她那份小心翼翼的背后,是怎样一道深不见底的伤疤。

也终于明白,她鼓起勇气走进影音室,用那双通红的眼睛直视他,质问他,是耗费了多大的力气。

而他,用最愚蠢、最伤人的方式,亲手将她推了回去。

悔恨,铺天盖地。

他想起了她写的那些同人文。那个笔名叫“三木又”的女孩,笔下的世界热烈、大胆、充满了不顾一切的爱与冲撞。

那才是她。

那才是被困在厚厚躯壳之下,真正的桑柠。

她不是一碰就碎的瓷娃娃。她是一团被现实浇熄,却仍在内心深处燃烧的火焰。

而他,却只看到了她表面的怯懦,用自以为是的保护和占有,企图将那团火苗彻底圈禁。

真诚,平等,信任。

姐姐的话在耳边回响。

他一样都没做到。

这一夜,池也再没有合眼。

窗外的夜色由浓转淡,天际泛起鱼肚白的微光。

他终于从床上坐起,走到书桌前,拉开了抽屉。

他拿出了一张信纸,一支笔。

昏黄的台灯下,他开始下笔。

笔尖落在纸上,却迟迟无法写下第一个字。他想说对不起,又觉得这三个字轻飘飘的,是对她所受伤害的亵渎。

他写了初见。

写了小屋门前风铃晃动,她推门而入,那一声软糯的“大家好”如何像羽毛一样,轻轻落在他心上。

他剖析自己。

剖析那可笑又伤人的占有欲和嫉妒心。

他写下的每一个字,都像在用刀尖雕刻自己的灵魂,将那些连自己都不愿面对的阴暗和不堪,一笔一划,毫无保留地摊开在纸上。

这不仅仅是一封道歉信。

还是一份迟到的,完整的自我介绍。

他想让她看见,一个褪去所有光环,一身不堪,最真实的池也。

天光大亮。

池也放下笔,将写满字的信纸,仔细折好,放进一个淡绿色的信封里。

他起身走出房间,脚步很轻。

经过庭院时,他停下脚步,在晨光中,折下了一枝盛开的紫色风信子。

来到桑柠的房门前。

他没有敲门,只是弯下腰,将那封承载着他所有悔恨与剖白的信,连同那枝带着晨露的风信子,轻轻地放在了门口的地毯上。

然后,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